
有一些东西一点一滴渗透人的生活,让我们与过去难以想像的现实结盟,人在这时对“强迫”是异常宽容的,对“纠缠”也满不在乎。现代社会的危险性即在于此,它几乎可以让全体公民慢性“中毒”。比如人很容易就接受了一些结论,诸如“生命越来越安全”,“自由是必备的生存工具”。这些“必要的幻觉”,是现代社会赖以维持的神话,贵在细节的含糊。法国人最近大争要不要满街装摄像头,吵归吵,摄像头是只增不减。英国人更是装得不亦乐乎,伦敦每14个居民就有幸分到一件宝贝。结果是人走出家门,就进入了电影。在一部自己永远不能分享的电影里扮演角色,想像那一小把窥视你的人的特权,你大概总该问问从前的那几千步,以及每一步下面巨大的墓坑,是为了什么?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尖叫:我们已经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存在了。但生存想像与生存现实之间亘古不变的距离,让人永远能接受不愿接受的事物。在透明鱼缸里游来游去的人,意识不到缸外的眼睛。人轻易放弃的自由,远比他苦苦争来的要多,这样一笔不等价的交换,逃过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睛。自由像一串互相追逐的顽童,追过来的不重要,重要的跑掉了。
人的存在越来越像一场追逐游戏,他站在十字路口,被层出不穷的追捕者俘获,每一个转身都是永别。手机短信让我们告别书信时代。人类数千年的营生就这么被一笔替换,没溅出一滴血,因为本能从中得到极大满足:快了还要快,方便了还要方便。只要按这个方子下药,哪怕是把人送进坟墓,他都昂首挺胸。我常转巴黎的图书馆,发觉西方作家写信即写书,到最后全成了著作的一部分。看得出,有人写信时就做好了日后被公开的准备,比如一式两份;有人则是在死后书信才被抖出来。诗人魏尔伦的书信集由法亚出版社推出——死后一百多年才出版书信集的人不多,原因是这个落魄诗人写信时并没有留心眼日后出版。幸亏有个英国人,一生在古董市场收集他的信,这本厚达一千多页的书才得以面世。在这里,普通人对文人的一张小纸片,都看得很紧,因为时间能让每一行字变成金钱,弄得人逃得了今世逃不了来世。然而纸片金矿正以惊人的速度缩水,四五十岁以下的作家,我怀疑还有几个老古板继续贴邮票。来世的银行越来越不需要今世的储蓄,是文人的末日。
人每创造一样东西,必是另一样东西的死亡。两个人恋爱一场分手连几封此情可追忆的情书都没有,便觉得进步的代价不小。短信里收到“我爱你”,能不哀叹书信时代可能是三张信纸的内容,现在只凝缩成三个字。看来现代化不光让我们节省了时间,简省了大脑的用度,还缩短了情思。想想无数金钱,几代人的智慧,倒为生命删去了几笔细节,就觉得人在小题大作。而小题大作是商品社会的大戏。
现代化是身边无用的东西越来越多的过程,这些东西像时间押在我们手里的筹码,时常让人忘记流年似水的惆怅。从一个人索取无用东西的热情或不热情,大致可以为人群划一条线:现代的和非现代的。在事物之上添加有用或无用的形容词本身,已经是非现代的表现,因为这一“苏醒”,有可能是掉头想往回走的开始。而回去的路早已封死。
直到半只脚伸进坟墓,才看清我这辈子整个是选择、购买、堆砌的一生。在所有正在完成或已经完成的事业中,唯此显眼,躲都躲不掉。我环顾四周,那简直是个杂货铺,没有几样是必需的,一个人的火车上居然可以拖带那么多用不着的行李!这让我想到我曾经有过的奇好胃口,以及脱去外衣的生命之轻浮。是百分之九十的无用性让这些物品有了独立的生命。从这个角度讲,生命是接受事物无用性的过程,活着也是接受周遭人物的无用性。自杀的都是无法再接受这一点的人。我是在事物的无用性里觉察到它们对人的诱惑和占有的,这让选择的一百种理由变得徒劳。人在选择无用东西时散发出的宿命光芒,是诗意的一部分,好像在天塌之前用最后一分钟阻止一只玻璃球坠地砸得粉碎。被弃在一边或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渐渐地就在人身边各自找到了位置,就像一个小小舞台上的道具,样样用不着,但耍大戏的人不能没有布景。是布景的无用性,让我体味到人的缺席,一个人总能想出花招逃自己的课,在很多时候,我只是陪伴着这些东西的影子。走上街被成千上万摄像头窥视的我们,也就成了这些冰冷器具甩都甩不掉的影子。
现代化就是造一架谁也控制不了的巨型飞机,把人送到他并不需要去的地方。在这个悲剧的世界,人生像存放军火的妓院,强者的阴谋和表演,弱者的无能和杀戮,为我们的永久旷课提供了借口。去不需要去的地方,买不需要买的东西,见不需要见的人,说不需要说的话,是我们的人生大戏,没有别的舞台,也没有别的曲目。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人的逃遁,似小丑的表演只为了逃离舞台。
我有时走在街上,看着由现代和非现代的人组成的人群,想到锦衣包裹的躯壳内不过是对有用和无用的态度,便忽然明白虚拟的存在对人的意义。有些所谓的现代化就是让虚拟的存在变得看起来真实一点,让没有退路变得容易接受,让起飞的灵魂在树上搭建鸟巢。
这一切都仿佛透明的鱼缸。有一天我问H:“你感到绝望吗?”他摇摇头。我追上一句:“你是从来不感到绝望?还是今天不感到绝望。”他说:“从来不感到绝望。”他指着落在污泥中的秋叶:“它们从来不感到绝望。”鱼儿在周遭世界的透明中游泳,事物的无用性让它们快乐地漂浮着。
(编辑:李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