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这个大标题,一定有人觉得非常怪诞甚至荒唐。如果知道金克木那样的大学者还曾说过“讲哲学不能把阿Q忘了”,恐怕更有人会大觉愕然。阿Q还有思想?甚至还有哲学?一个学者为什么要如此抬举临刑之前连圆圈都画不圆的那个文盲?
金先生说话,常有反讽、调侃;在他的口中、笔下,看似反题,却是正题;看似野史,则是正史。
第一次是怎么见的金克木先生,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我曾多次进北京大学的校门,来到未名湖北侧的朗润教师公寓,作登门拜访。
谈话时,海阔天空,古今中外,没有一定之规;甚至可以说是,随心所至,率性而为。而不变的是,他的擅长凭感官做直接观察(一种人从婴儿时就有的特长),洞察入微。他的双眼经常闪闪发光,不仅有智慧的光芒,而且充满了好奇与敏锐,甚至有时还带有一种捕获猎物之喜悦。这种光芒,时显时隐,贯穿于整个谈话。一旦这种光芒暗淡了,那也就表明:这次谈话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或者是他没有兴趣再谈了,或者是谈得过长,他累了。这种时候,我就自觉地起身告辞,他就起身相送,并不挽留,最多说一声:欢迎有空再来。
在谈话过程中,他绝不向你灌输什么,哪怕是他自己最为得意的东西。他觉得你听懂了,就继续讲下去;倘若话不投机,他立马就改换话题。既不浪费他的也不浪费你的时间,尽量使双方的见面时间得以充分而有效地利用。不过,他的话,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打通古今中外。
金先生,是一个瘦小老人。学问大、个头小,禅者看到会产生一种“芥子纳须弥”的感觉。我们一起谈话的时候,也常有大题目、大人物,谈到过老子、孔子、列子、佛陀、柏拉图、康德、海德格尔、伽达默尔、泰戈尔以及国手朱光潜、贺麟、洪谦、钱锺书,还有美学、语言学、解经学,等等。这些,都使我受益无穷。不过,给我印象最深、启发最大的,却是他把自己的“学术史”,讲成了一部大嫂麾下的“家史”;把别人眼里的“野史”,说成了堂而皇之的“正史”。凡人小事,在他嘴里都成微言大义。这恰恰是富有“金克木特色”的思想风貌和学术路径:能从平常、细小、琐碎而带有某种娱乐性的活动、事件中,发现、挖掘出人生、学术的重大价值。
他把自己的受教育成长史,说成是一部“学‘说话’”的历史。金先生上过正规的学校,有过科班出身的正式老师;但他却认为,正式的老师,是他识字不多的大嫂。他还不满三岁,大嫂教他认字、念书。大嫂的教法,也十分的特别。她一边为她自己一丝不苟地整理头发,并不看书,背出两句,让他看着书跟着一字字念,念熟后背给她听。不论是《三字经》,还是唐诗,大嫂一律用平常说话一样的腔调,并不知道这叫诗。后来,金先生在印度跟别人学梵文,竟也是这样的教法:只是“念”和“听”。
当然,人生的第一个教说话的老师,往往是自己的母亲,虽然并不“正式”。不过,金先生的母亲不只一个,一起生活的有生母、嫡母两个。他的生母,是鄱阳湖边的人,后来又搬到了安徽,学讲淮河流域的方言。他的嫡母,说的也不是安庆话。邻居甚至个别家庭成员听不懂她们的话,常常要他做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