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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将领邓承荪海口喋血的历史
发布时间: 2026-01-06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记者 蔡逸龙

●“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63)


邓承荪(1889~1925)画像。(原载郭伟川著《岭南百年家国间》)

邓承荪故居旧址位置图。阿 龙 制图

邓世强(右)在公司升旗台讲述子忠公祠石匾历史和先祖故事。郑楚藩 摄

南浦渔歌景区。为100多年前邓承荪故居所在位置。阿 龙 摄

郭伟川著《岭南百年家国间》一书封面。

子忠公祠石匾铭文拓片。郑楚藩 摄


  邓承荪(1889~1925),一位从揭阳走出的将领,在大革命时期,准备率部加入广东革命队伍参与北伐的时候,被陈炯明的嫡系随从暗杀于海口。广州国民革命政府在两次东征后立即南征,铲除了陈炯明的残余势力,并发给邓承荪家属抚恤金。


  2025年冬月,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进贤门街道南门社区,寻访到邓承荪的后代,了解这一段历史故事。


  追求进步,剪辫革新


  邓世强,邓承荪弟弟邓国樑(liáng,揭阳话liang5(良),建筑物的横梁,引申为栋梁即喻中坚力量。1955年《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公布作为“梁”的异体字停用,但历史人名除外)的曾孙子,揭阳市华强金属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生于1965年,从小听祖辈讲述先祖在揭阳创业的历史,近20年,随父亲探访了邓家亲友,整理了家族资料,在得知我们采访组到达南门后,欣然接受了记者采访。


  在邓世强整理的资料中,有一份民国时期邓承荪姐姐的儿子,即邓承荪的外甥郭某撰写的《邓承荪传》,详细记载了邓承荪一生的事略。郭某在传记中将大舅父的名字写为“邓承孙”,当为邓承荪恢复父姓初年的名字,但记者在查阅了民国时期的军政资料和广东、海南、揭阳、榕城等地的地方历史文献,其名字均为邓承荪,因此,记者采用了存留于各级地方历史档案中其规范名字为邓承荪。


  邓承荪(1889~1925),讳国佐,号业海。父亲邓子忠,原籍丰顺县兵营巡浔洋(今丰顺县丰良镇兵营村),为邑庠生。邑庠生就是在县学丰顺学宫就读的秀才,丰顺学宫为清末丰顺县的最高学府,只有通过县学考试录取的秀才才可以成为邑庠生。但邓子忠这位秀才在县里没有谋到适合舒展自己才华的地方,于是,从光绪(1875~1908)初年,就离开丰顺,辗转到汕头、揭阳各地谋生,做文牍吏,就是官府里头负责文书、档案等事务的办事人员。最终,邓子忠在揭阳县署里做了操刀笔的小吏。几年后,与城南的孙先香结婚,在揭阳县城定居下来,生育有两男两女。


  记者在南门社区寻访孙先香旧居,但因为事过100多年,孙姓聚居的南市巷、孙厝围均没有人知道其人。据南门社区南市巷一位80多岁的孙姓老伯介绍,清末到民国初年,就有南门孙族亲搬到南门外集市定居。据此推断,邓子忠、孙先香的家有可能就在南城门外的集市,也即今南浦渔歌景区里头。


  据1990年《榕城镇志》载,邓承荪“幼从母姓,弱冠后复本姓,名承荪。”弱冠即20虚岁,也就是在长大成年后,恢复父姓。但又不忘母族庇护,因此将名字定为承荪。


  据郭某的传记载,邓承荪的大姐邓静英嫁给榕东殷户郭修集作继室,邓承荪因此得以到大姐夫的榕东私塾读书。在榕东私塾就学数年,邓承荪“性勤奋,有胆识,善交游,工辞令,机敏逾人。”宣统年间(1909~1911),邓承荪到揭阳县邮局当了一名邮差。这个时候,剪辫革新运动在全国掀起,邓承荪与杨顺标、周亚业、吴亚龙等青年互相鼓励,并从自身做起开始剪辫,成为邑人先倡者。


  邓承荪当了几年邮差后,民国五年(1916)到普宁当了一名普宁县属游击营队长,因勤奋工作,不辞劳苦,连创佳绩,不久就被提拔为到潮阳县贵屿区(今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警察所所长。后来,转任汕头水巡局巡官。


  响应北伐,弃职从军


  邓承荪善于交友,在汕头工作时,与一班也到汕头谋生的揭阳朋友继续保持密切的联系。他的挚友陈子、林适在汕头一家布庄任账房先生,他时常到布庄跟好友叙旧,谈论当时的政局。


  民国九年(1920),邓承荪正与布庄朋友闲聊,一位军官带着一个小妾来到布庄买布。在买布时,邓承荪跟这个军官闲聊起来,得知对方也姓邓,叫邓本殷,广东防城(今广西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是广东警卫军营长。原来,孙中山命令陈炯明、许崇智等率军北伐,讨闽至汕。邓本殷是陈炯明属下的部队,在驻扎汕头时带着小妾上街游玩购物来了。


  言谈之间,邓本殷发现邓承荪这位同姓本家思维敏捷,对时局见解透彻,认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遂极力邀请邓承荪到自己的部队任职。邓承荪也觉得两人十分投缘,就果断辞职,参加了讨闽部队。在入闽参战中,邓承荪多有建树,战绩令人刮目相看。在部队胜利回师广东后,邓承荪被任命为潮安县(今潮州市潮安区)知事。


  邓承荪在潮安只做了不到1年的县长,但勤政有为,网上有文章将其列为“民国潮安县比较出名的10个将军县长”之一。


  民国十年(1921)5月,广州非常国会推举的孙中山为非常大总统,孙中山命令粤军出师广西,消灭了桂系军阀陆荣廷的势力,准备以两广为根据地,为北伐做好准备。


  邓本殷奉命参加驱逐桂系陆荣廷的战斗,他立即联系邓承荪一起参战。邓承荪随即辞去潮安知事职务,再次赶往粤西部队从军,到邓本殷麾下任职。他握篆仅及3月,便转战肇庆、广州湾(今湛江港)、钦州(今属广西)、廉州(治所在今广西北海市合浦县)、高州(今属茂名市)、雷州(今属湛江市)、海南岛等地,粤军所向披靡,桂军溃败,上述各地治安遂定。


  在这场驱逐桂系军阀的战斗中,邓承荪表现“独多殊勋”,得到粤军领导的肯定,因此,战斗结束后,就被在提拔为八属联军参谋长,兼粤军第三、第二十三旅旅长,暨第二十四旅指挥官、八属善后督办公署督办、陆军中将。


  八属,通常为民国初年广东省西南部8个行政区划单位的统称,具体包括:高州六县(茂名、电白、信宜、廉江、化县、吴川)、雷州三县(徐闻、海康、遂溪)、钦廉四县(合浦、灵山、钦县、防城),以及两阳(阳江、阳春),以及海南岛。


  广东军政府还委托邓承荪在海口创办讲武堂,培养军事人才。邓承荪将揭阳人吴文献、林斌、陈勉吾等人请到海口,协助讲武堂工作,他在揭阳的一班好友林孟珊、余少波(可回看本系列第260站)、黄逸云、郭维经、林以凤、杨伟侯、丁植品、吴文藻等,也被请到海南担任军政要职,胞弟邓国樑也被任为第十七营营长。邓承荪在粤西南地区军政界的势力引起了邓本殷的不安。邓本殷认为,邓承荪的成就都是他给的,如今坐拥粤西南,俨然成为海南的“土皇帝”,这是他不能容忍的。加之,他的老东家陈炯明在民国十一年(1922)背叛孙中山后,邓承荪仍执行孙中山的政策,拥护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新三民主义”,这更让他恼火。


  民国十三年(1924)2月,邓本殷投靠北洋政府,被任命为琼崖护军使;第二年,北洋政府进一步授予他八属善后督办职务,并授予陆军中将衔;同年10月,加授陆军上将衔,支持他对抗广州国民政府。


  而广州国民政府于民国十四年(1925)4月授予邓承荪陆军少将衔。邓本殷对他更加忌惮。


  民国十四年(1925),广州国民政府开始东征盘踞粤东的军阀陈炯明,邓本殷声称“既不帮孙中山,也不助陈炯明”,暗中却与陈炯明保持着密切联系。邓承荪看清楚革命形势,想劝邓本殷摒弃炯明而归服中山先生,这让邓本殷更为恼火。邓本殷决定对邓承荪动手,铲除身边拥护广州国民政府的势力。


  矢志北伐,喋血海口


  对于邓本殷暗杀邓承荪的这段历史,揭籍旅港史学家郭伟川先生在其著作《岭南百年家国间》(开明书店2020年4月初版),作了详述——1924年2月,北洋政府任命邓本殷为琼崖护军使。邓本殷承认北洋政权为中央政府,广东南路八属成为北方军阀政府的地方政权。


  邓承荪将军作为邓本殷的得力助手,为其平定广东南路而成为“八属”共主立下汗马功劳,被任命为雷州善后处处长。他在海口建“戆台”作为公馆兼行辕,取此名称,表示自己为人“戆直”,有点“蠢蠢的”,做事直来直去。


  邓承荪驻节雷州,军政权力很大,网罗才隽,整军经武,其志实不在小。后由“八属”将领吕春荣介绍,常与桂军李宗仁、黄绍竑洽商军事,互相援助。毫无疑问,邓承荪眼光远大,聪明超绝,胆识过人,不畏强横。总指挥邓本殷本来对他很信任,用人行事,大多以其主持,因此招来以黄志桓为首的“钦廉帮”诸人的忌恨。


  1925年8月26日晚7时,邓承荪在戆台晚餐后,与僚属地方检察厅长冯汝柟、第四旅长李志平、第八团长杨再新、公路处长钟道鸣、水巡局长陈梓林诸人闲聊,大家纵论时局,谈笑自如。忽然之间,邓本殷之弟邓华殷及连长岑新、营长潘茂堂等人先后入座旁坐,邓、岑皆曾隶属邓承荪部下,连长岑新一向受到邓承荪的提携,因此邓不虞有诈。戆台卫士二、三楼虽有门禁,但毫无检查。“钦廉帮”诸人约定,负责暗杀的部队于黄昏自琼城乘车而至,包围戆台,扼守要道,兵皆颈缠白巾,红灯前导。


  连长岑新频至楼前张望,见灯已行近,包围停妥,急趋炕床之左,拔枪对邓承荪射击。承荪腹部中弹,犹急起取枪抵抗。杨再新急忙跑上前紧抱岑新,以图制止;而邓华殷、潘茂堂二凶双枪齐下,弹如雨落,邓承荪终被谋杀。


  行凶诸人见已得手,乃分别向楼前梯口邓承荪的警卫队喊话,说此次行动乃奉总指挥邓本殷命令行事,各人不得抵抗。复迫杨再新释放凶手岑新,接着将杨再新团长及李志平旅长、陈梓林局长拘押楼下。邓承荪的卫队开枪与暗杀部队顽抗约两小时,及后因长官在外,无人指挥,终至放弃抵抗。此事乃出自“钦廉帮”黄志桓、张午桥之布置,派人邀卫士长等人外出饮宴,意在调虎离山,使卫队群龙无首。


  邓承荪将军向时住邻居有工兵营长杨启明(雷州人),带卫士数人,闻变突至应战,亦被解决。


  邓承荪被暗杀,在海南的潮汕人无不痛心愤激,恨不能扑杀凶手,以泄深仇。但树倒猢狲散,将军一去,大树飘零,潮汕籍文职官员被逼纷纷挂冠归去。


  这种残害功臣的做法不得人心,邓本殷、黄志桓等人当然不敢公之于众,故翌日的报纸谎称邓承荪为其部下岑姓连长所行刺,以蒙骗与邓承荪交厚的陈凤起、冯铭锴等主要将领和邓承荪的旧部,以及广东南路八属地区的广大民众。邓本殷很快将岑姓连长予以枪决,一方面既为灭口,另一方面也企图平息众怒。


  而邓承荪在军队方面的部属,如雷州的王鸿饶、崖州的林彬、儋州的邓国樑(承荪弟)皆起而声讨反抗,卒以力不能敌,无从报复。而邓国樑逃入深山黎人部落,历尽艰辛,坚持抵抗经年。


  弟报兄仇,返乡侍母


  邓承荪在广东被北洋军阀人员暗杀,震惊了广州国民政府。 10月31日,广州国民政府以第三军军长朱培德为总指挥,指挥南征军兵分四路展开反攻,分别从台山、开平、新会和广西陆川进军,计划先肃清两阳的八属联军,再进占高雷和钦廉。后又调派第四军军长李济深接任南征军总指挥,率领从东江调回的陈济棠第十一师和张发奎第十二师加入南路作战,11月初,广州国民革命军攻克两阳,收复罗定,进讨高雷和钦廉。


  1926年1月,广州国民革命军进攻海南岛,张发奎第十二师和陈济棠第十一师强渡琼州海峡,在文昌、琼山、临高海岸登陆,向八属联军发动猛烈攻击,八属联军抵挡不住,纷纷向海南岛腹地溃逃,后向广州国民革命军缴械投降。


  及至国民政府派张发奎、陈铭枢等将领带领部队渡海进攻海南,邓国樑乃带领部下作内应,终于击溃邓本殷的军阀部队,并为兄长邓承荪报仇雪恨。


  邓承荪从揭阳走出,从军后一直拥护孙中山的新三民主义政策,东征西讨,拥护广州国民政府,在任职期间,对粤西南和海南岛的政局稳定,也做过一定的贡献。对于家乡教育事业,他也倾力相助,曾捐资建设了榕江中学(今揭阳一中南校区)承荪楼。不想却被北洋军阀势力暗杀,英年早逝。广州国民政府特别拨给其家人抚恤金。邓国樑的军队被李济深收编,邓国樑被任命为上校支队司令,归张发奎统辖。但邓国樑在广州国民政府北伐前夕,以照顾母亲和归乡料理兄长后事为由,辞去军中职务,返回揭阳。


  邓承荪、邓国樑兄弟侍母至孝。邓世强回忆,自己小时候曾听旅居香港的祖伯讲过,当年奶奶带着还是小孩的他乘船去海口看望邓承荪,邓承荪在大街上铺了红地毯,并安排了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前往码头迎接,那场面令他记忆犹新,念念不忘,因此总在晚辈前面提及。


  邓国樑返回揭阳后,在西门街(今西马路西段)购地建造了府第,将母亲接到新府第居住。他将新府第命名为子忠公祠,以纪念父亲邓子忠到揭阳定居,开枝散叶。在“子忠公祠”石匾背后,还亲自题写泐刻了家族由丰顺到揭阳开业,以及邓承荪从戎的业绩历史,以“次男国樑、长孙泰祺同刊”落款。


  因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为让母亲晚年安心颐养天年,邓国樑依揭阳习俗,专门到西门外的桐坑村挑选了一块坟地,为母亲造了“生基”墓穴,时为民国时期,邓国樑以自己军人出身的身份,在墓穴两侧竖立了两尊民国军人的石像。日前,有网友晒出了这两尊石像的视频。邓世强说,因太祖母的墓在60年代被人盗过,他的父亲邓奕锋遂将太祖母的骨骸收集后,另择地下葬,两尊石像守护的仅是一个空穴。


  邓氏后人,多居榕城


  解放初期,新生的揭阳县人民政府为巩固人民政权,集中力量打击土匪、恶霸、特务以及封建地主当权派。邓国樑在这次史称之为“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受到了灭顶之灾。据《中国共产党广东省揭阳县历史(1949~1992)》载,“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全县抓获土匪恶霸、反动党团骨干、国民党军政人员1400多名。自此,危害揭阳县的土匪基本肃清”。


  其时,邓母去世。邓国樑被人民政府收捕,他自认为双手没有沾染一滴共产党人的鲜血,因此从容走进监狱,西门一带亲友联名保释他出监为母料理丧事。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后,邓国樑最终没有逃过被“肃清”,他1925年底被广州国民政府任命为李济深部“上校支队司令”一职,虽然他于北伐前夕辞职返乡,但李济深的军队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执行叛变革命的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疯狂“围剿”东江苏区,屠杀了上百成千的革命群众和共产党人。那个被辞去的职务因为没有可靠的证人作证,他最终饮恨于“镇压反革命运动”年代。


  1953年,邓国樑被“肃清”后,家产被没收,家人被安置到西马后畔园(今北市南清陈)落居。1958年,榕城镇卫生院(俗称西门卫生院)在邓氏子忠公祠办公。


  上世纪90年代,西门卫生院改建,邓世强向院方要回了被废弃的“子忠公祠”石匾,运回自己的公司,镶嵌在公司的升旗台上。他请人拓下了石匾后的铭文,装裱后悬挂于自己的办公室里,他说,邓氏自太爷爷邓子忠开始,已经在榕城繁衍了6代人,他这样做,能让后代时时缅怀先祖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