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信 扫 一 扫
暗流、钟声与士人的孤航
——陈衍虞(清)《夜渡榕江》赏析
发布时间: 2026-02-03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郑沛佳

 


  揭阳母亲河榕江。郑楚藩 摄


  夜渡榕江


  陈衍虞


  一


  十年成畏路,今稍号安澜。


  帆影连星动,鸟声到梦残。


  凌虚如幻寄,入夜觉多端。


  野戍三更火,青青照峻滩。


  二


  舟发凭潮信,月来照水程。


  积氛方渐洗,傍夜且孤征。


  云静溪无语,鸥眠棹不惊。


  林钟何处动,飞度四山清。


  ——选自曾楚楠主编《莲山诗集注》


  陈衍虞(1603~1692),字伯宗,号园公,海阳(今潮安)人。明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入清历官番禺县学教谕、广西平乐县知县。清初著名诗人,著有《莲山诗集》。


  捧读陈衍虞的《夜渡榕江》,那三百年前的桨声灯影仿佛仍在揭阳母亲河的柔波里荡漾。这位生于明末、仕于清初的海阳(今潮安)诗人,其笔下的夜航图卷,不仅是地理上的渡江,更是一代士人穿越时代巨变的精神漂泊。结合榕江流域与揭阳的烽烟史,诗中字句更显千钧之重。


  烽烟余烬与脆弱的安宁“十年成畏路,今稍号安澜。”这开篇十字,沉甸甸地压住了明末清初揭阳乃至整个潮汕的血泪史。“畏路”所指,绝非寻常行路之难。明末清初的榕江流域,是南明势力、清廷军队、地方武装及海盗反复争夺的惨烈战场。顺治初年,清军南下,潮州府(含揭阳)经历了惨烈的拉锯战。特别是永历七年(1653)清军攻占潮州城后,潮州总兵郝尚久反正归明、郑成功部将陈豹等势力在潮汕沿海及部分内河区域的反复争夺,使榕江流域长期处于动荡之中。百姓流离,田园荒芜,水路阻绝,“十年畏路”正是这漫长动荡岁月的真实写照。“安澜”表面是江水平静,实则是清廷统治在潮汕初步建立后,一种极其脆弱、人心未定的表面安宁。诗人用“稍”字点明了这安宁的暂时性与不确定性。


  “帆影连星动,鸟声到梦残。”帆影融入星河,宏阔中透着漂泊无依;鸟声惊扰残梦,细微处暗藏惊魂未定。此联精妙地外化了诗人(亦是那一代遗民士子)的复杂心境。身为前明举人,却在异族新朝为官,身份的撕裂感如同这夜航:身体随波逐流(帆影连星),灵魂却无处安放(梦被惊残)。揭阳城头变幻的大王旗,榕江上往来的各色舟楫,都在这“动”与“残”的对比中,投射出时代的飘摇与个体精神的创伤。


  “凌虚如幻寄,入夜觉多端。”舟行水上,恍若悬浮于虚空;长夜独处,更觉思绪纷繁如麻。“凌虚”之感,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漂浮,更是精神上失去根基的惶惑。“多端”之叹,道尽了易代之际士人的普遍困境:忠君与求生、气节与现实、故国之思与新朝之职,种种矛盾在沉沉夜色中啃噬心灵。榕江的流水,默默承载着这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精神重负。


  “野戍三更火,青青照峻滩。”野地戍所的三更灯火,泛着幽冷的青光,映照着江边嶙峋的险滩。这一景象在清初的榕江两岸绝非虚设。为弹压地方、防范沿海抗清势力及内部动荡,清廷在沿江要地广设汛所、炮台。如桑浦山麓、双溪嘴等扼守榕江咽喉的关隘,正是这段历史的见证。那“青青”的磷火,既是现实军事存在的冰冷标识,也幽幽映射着诗人心中未能熄灭的故国之思与对时局的深深忧虑。冷光照耀下的“峻滩”,既是航路的险阻,更是历史转折处那布满荆棘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前路。


  孤征中的涤荡与永恒的慰藉“舟发凭潮信,月来照水程。”起航顺应着潮汐的规律,月光照亮了前行的水路。表面看,诗人似乎已接受了历史的“潮信”,决定随波前行(服务于新朝)。月光象征着某种指引或顺应天时的坦然。然而,下句立刻将这表面的平静打破。


  “积氛方渐洗,傍夜且孤征。”“积氛”二字力透纸背!它指向的是明末清初数十年间,弥漫在榕江大地上的血腥战火、劫掠屠戮以及由此沉淀在土地与人心中的沉重阴霾。“渐洗”暗示着时间流逝与新朝统治下,这种惨烈的氛围或许正在缓慢消退。然而,“傍夜且孤征”——在残余的夜色中独自前行——却无比清晰地揭示了诗人内心的状态:那沉重的历史记忆(积氛)并未真正消散,个体在新环境中的疏离感、孤独感(孤征)依然如影随形。这“孤征”,是身体上的旅程,更是精神上的独行。


  “云静溪无语,鸥眠棹不惊。”此联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带有强烈疏离感的静谧。云停驻,溪水沉默,鸥鸟安眠,连船桨都小心翼翼,不忍惊扰。这固然描绘了榕江下游(特别是接近入海口处)水网密布、鸥鹭翔集的自然生态,但更深的意味在于:这极致的静,是诗人刻意与外部喧嚣保持距离的结果,是内心疲惫后寻求的短暂栖息,也是以自然之“静”反衬内心未能言说之“动”的巧妙笔法。


  “林钟何处动,飞度四山清。”万籁俱寂中,山林深处不知何处传来清越的寺钟,其声悠扬,飞越四野,涤荡寰宇。这钟声,在揭阳的历史文脉中自有其深厚的回响。如揭阳城内双峰寺的古刹钟声,便曾穿越朝代更迭,回荡在无数揭阳人的耳畔心间。在经历了“畏路”“积氛”之后,这来自世外的、超越时空的清音,显得尤为珍贵。它超越了具体的王朝兴废、个人荣辱,指向一种关于永恒、宁静与精神救赎的可能。它是乱世中灵魂所能捕捉到的、最深邃的慰藉,为这沉重的夜航,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充满禅意的希望之光。


  陈衍虞的《夜渡榕江》,以精妙的意象和深沉的情感,将一次具体的夜航,升华成为穿越明清鼎革之际的精神史诗。榕江,这条滋养揭阳大地的母亲河,不仅见证了“十年畏路”的血火、“野戍三更火”的肃杀,也映照了“积氛渐洗”的缓慢疗愈,更以其亘古的流淌,承载着“林钟飞度”所象征的超越性精神追求。诗人身披前朝衣冠行于新朝水路,在“畏路”与“安澜”、“积氛”与“林钟”的张力间,完成了对自身命运与时代洪流的深刻书写。这夜渡的孤舟,最终驶入了历史的深处,但那桨声、那火光、那钟鸣,以及字里行间那份士人的孤怀与求索,却如榕江之水,长流不息,成为解读这片土地历史沧桑与精神脉络的一把永恒钥匙。


  (编辑: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