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弘（广东工业大学华立学院）

　　近日，凤凰网一篇关于环卫工人生存现状的报道引发社会公众广泛关注。与此同时，月薪2000的环卫工困在“电子镣铐”的相关话题也迅速登上各大平台热搜。报道描绘了这样一幅城市黎明前的图景：当整座城市尚未苏醒，城市环卫工早已佩戴着实时定位打卡的电子工牌走上街头，徒手抠砖缝杂草、在风雨中追逐落叶清淤。然而，支撑城市体面运转的这份劳动，在一些地区却仅值3元时薪——低于一瓶矿泉水、甚至不及半个共享充电宝的租金。

　　热议背后，真正值得我们反思和追问的是：公共责任被市场化，风险却被个人承担。智能化管理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城市环卫工人的生存困境又该如何破解？

　　在法律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每周不超过四十四小时，延长工时须支付加班工资；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则要求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职工办理社保登记。在工资方面，企业应支付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薪资，人社部2025年印发的《技能人才最低工资分类参考指引》更进一步明确，环卫等岗位应获得高于法定最低工资标准的报酬。这些规定共同构成了环卫工人合法权益的制度基石，用工外包或财政压力均不能成为规避法定责任的正当理由。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享受着整洁的街道，却很少反思：城市的“体面”，为何要以一群人的“不体面”为代价？环卫外包本是为了提升效率，却在低价者得的竞标逻辑下，异化成一场对劳动者层层盘剥的利润挤压。政府公开招标，企业压缩人力成本，环卫工从公共服务的承担者，沦为合同上的成本数字、考核表上的扣款项。他们不是没有雇主，但雇主却靠压低他们的工资来中标；他们不是没有劳动，但加班费被模糊计算、社保被意外险替代；他们承担着城市最基础、最不可或缺的运转，身份却只是“随时可替换的甲乙丙丁”。

　　公共责任被市场化，风险却被个人化——这是一种隐蔽的转嫁：整洁由全社会共享，代价却由少数人独自背负。当一座城市的文明风尚需要用时薪三元的双手来托底，那这份文明，究竟还剩下多少体面可言？

　　那块小小的电子工牌，像一枚别在劳动者身上的数字枷锁。它让管理者在后台看见每一条轨迹、每一处停顿、每一秒工时，却唯独看不见那双徒手抠砖缝的手，看不见风里追落叶的踉跄，看不见巡检照片之外、一个活生生的劳动者。从环卫工的实时定位，到外卖骑手的倒计时，从网约车司机的接单率，到快递员的派送时效，我们正把“精细化管理”推向极致，仿佛一切劳动都可以被拆解成数据、换算成效率、纳入考核系统。写字楼里的打工人也未能幸免：键盘敲击频率被统计，工位离开时长被记录，连思考的时间都被默认为“低效”。技术以前所未有的精度丈量着每个人的产出，却唯独丈量不出人的疲惫、尊严和那点仅存的喘息空间。

　　当技术把监督推向极致，我们更需要另一种精细——精细地去体认每一份劳动的重量，精细地去丈量制度与人心的距离。电子工牌可以定位人的位置，却定位不了人的价值；考核系统能记录劳动时长，却记录不了劳动的尊严。下一次我们走在整洁的街道上，也许该想一想：这座城市的光洁，是用谁的手掌磨出的？而我们对劳动者的态度，又是否配得上他们为我们付出的黎明与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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