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70)

孙鍊臣医室位置图。阿 龙 制图

孙鍊臣(1893~1972)。

孙鍊臣医室。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 孙晓东 提供

1951年8月,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发予孙鍊臣《中医师证书》。

病患赠送孙鍊臣石匾。

记者采访孙鍊臣长孙孙晓东(右)。阿 龙 摄
在揭阳的中医药发展史上,孙鍊臣(1893~1972)是一个熠熠生辉的名字。这位从榕城中山路走出的名中医,以毕生精力践行“医乃仁术”的古训,在动荡的20世纪上半叶,既以精湛医术救死扶伤,又以匹夫之责投身抗日洪流,更在国医存亡之际挺身而出,成为揭阳乃至粤东地区中医药事业的重要守护者和传承人。
2026年元月,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了位于榕城区进贤门街道南门社区中山路的孙鍊臣医室,采访了他的长孙孙晓东,了解孙鍊臣精研岐黄、悬壶济世的一生。
幼承名师,矢志岐黄
清光绪十九年(1893),孙鍊(liàn,liang(练),用火久熬,炮制药石的意思。1955年被公布为“煉”的异体字,1956年再简化为“炼”,但历史人名例外)臣出生于榕城一户手工艺人之家,父亲孙业存以竹器制作谋生,虽家境清寒,却深明读书明理之重要性,因而在家庭条件拮据的情况下仍咬牙将8岁的孙鍊臣送入私塾学习学问。
孙鍊臣天资聪颖,习字读书都很认真刻苦,经常得先生夸赞,不过,他自小体弱,经常需要到晚清粤东名医陈植槐处开方调理身体,在多次接触之下,孙鍊臣对中医产生了浓烈兴趣,上门问诊之时经常会询问陈植槐有关药理问题,陈植槐见他为人聪慧好学,颇有灵性,便动了收徒授教的念头。于是,16岁那年,孙鍊臣便拜入陈植槐门下,正式踏上岐黄之路。
陈植槐乃当时岭东名医,诊务繁忙,授徒极严,他见孙鍊臣勤勉笃实,遂倾囊相授,尤其临证辨症、用药轻重之诀,皆一 一指点。1917年,24岁的孙鍊臣学成出师,在中山路开设诊所“孙錬臣医寓”,从此开启了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医学生涯。
国粹存亡,挺身护医
1929年,一场关乎中医药命运的惊涛骇浪席卷全国。国民政府中央卫生委员会通过“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汪精卫悍然提出全面废除中医中药。消息传出,举国哗然,中医药界群情激愤。
远在揭阳的孙鍊臣闻讯,彻夜难眠。他深知,若此案通过,不仅自己毕生所学付诸东流,万千百姓将失去最可及、最价廉的医疗保障。彼时,上海医界已迅速行动,张赞臣、秦伯未诸位先生发起成立“医界春秋社”,创办《医界春秋》杂志,成为全国中医抗争的舆论阵地。孙鍊臣应邀加入该社,担任撰述,以笔为戈,为存医保粹呐喊助威。
但孙鍊臣深知,仅靠笔耕远不足够,他旋即联合揭阳医界同道黄国荣、黄俊臣、林晓峰及地方名流郭五琴等人,在双峰寺发起成立揭阳县国医馆,孙鍊臣被推举为理事兼宣传股长,在每一场“存医保粹”讲演会上,他都慷慨陈词,从《内经》天人相应之理,到仲景辨症论治之精,再到民间百姓对中医药的信赖依赖,言辞恳切,闻者动容。
国医馆的成立,使揭阳中医从各自为战走向结社联合。此后,孙鍊臣历任县国医研究会、中医学会、中医公会理事、常务理事等职,并先后受聘为县救济院、县红十字会、县救护队、县社会服务处及各善堂联合义诊施药处义务医师,揭阳县卫生院特约中医师,揭阳县立女中、县立二中、简师、商校以及健园体育会常年医师。凡有义诊,孙鍊臣从不推辞,凡遇贫病,他必施药饵,其诊室门前,常有人持感谢信伫立不去。
薪火相传,设帐授徒
1934年,鉴于揭阳县中医师人数不足以医治越来越多的贫病交积的患者的现状,孙鍊臣提出:国医馆不仅要做“存医”的宣传者,更要做“育医”的实践者。在他的极力倡导下,决定在揭阳县国医馆宣传中医的基础上进一步培养中医从业人才,遂将揭阳县国医馆改组为揭阳中医研究会,由林晓峰任会长,研究会内设中医研习所,负责免学费培养中医生,办学地址仍设于双峰寺,中医研究会各理事分科讲学,孙鍊臣亲授中医基础理论和伤寒温病治疗经验。
这是一所与众不同的学校,学员无需缴纳学费,唯需诚心向学、立志救人。每期学员先学半年理论知识,而后由各科讲师带徒实习。孙鍊臣带教极严,每遇典型病例,必详述辨症思路、用药权衡,从不藏私。他常说:“医者,仁术也。传术不传心,犹无术也。”弟子们既习其术,更承其心。
研习所每年培养来自揭阳及邻近各县中医生近百人,犹如播撒杏林种子,渐成燎原之势。直至1937年,日机犯境轰炸,县城民众疏散,会务教学无法正常开展,中医研究会及研习所方告解体。然短短3年,数百名中医生从双峰寺走向潮汕城乡,成为基层医疗的中坚力量,孙鍊臣及其他中医播下的种子,在战火硝烟中悄然生根。
国难当头,请缨赴难
1938年2月,揭阳城内一场家宴上,气氛异常凝重。孙鍊臣的姻兄吴文献从陆军大学乙级将官班毕业,即将再次奔赴抗日前线。出征前,吴文献回揭阳祭祖,宴请近亲挚友数十人。
酒过三巡,吴文献立于祖宗牌位前,宣读祭文,声如金石:“……文献此次北上决战,心已决死!为我中华生存而战,为我家乡安宁而战,文献死而无憾!日本鬼子未赶尽杀绝,文献决不生还!”上香祭告毕,吴文献转身向亲友行礼,作临别馈言:“文献此行若战死,恳请各位亲友,善待文献家人。文献来世定当加倍报答。今日在此,先行拜谢了!”
满座亲友,无不泪目。就在这一刻,已经45岁的孙鍊臣起身,率先请缨——他要求随吴文献奔赴第一战区担任军医,与他同赴国难的,还有姻弟柳树声等7名亲戚。
这不是一时冲动,孙鍊臣行医20余年,治愈病人无数,但面对国破家亡,他深知医者不仅可医人,亦可医国。此后近5年,他辗转于第一战区各战场,在缺医少药、炮火连天的前线抢救伤员。直至1943年初,因伤病缠身,他才退役返回揭阳,重开中山路诊所。
饥荒霍乱,医者仁心
孙鍊臣归来那一年,恰逢揭阳大灾荒,饿殍载道,哀鸿遍野。
孙鍊臣每日在诊所接诊病人,家人则每天中午在诊所对面民房门前支起大锅,煮粥救济饥民。有乡人劝他自家尚且清贫困苦,何苦如此?孙鍊臣答:“医者治疫,更当治饥。饥者不得食,疫从何治?”寥寥数字,医者仁心可见一斑。
1944年,霍乱席卷揭阳,感染者吐泻交作,死生只在旦夕。求诊者日夜盈门,孙鍊臣废寝忘餐,日夕奔走,对无力支付药资者,他赠以自制丸散;对无法及时赴诊者,他遣学徒送去应急之药。时人回忆,那段日子里,中山路孙鍊臣医室的灯火常亮至三更,而孙鍊臣已连续多日和衣而卧。
孙鍊臣精于内科、妇科,尤擅重用石膏泻火,以治温热病与时疫,疗效卓著,救活临危病人无数,故有“石膏先生”和“温热救星”之美誉。经其治愈者,不知凡几,孙鍊臣从不记挂,病人却代代相传。有病患经孙鍊臣救治康复,专门花重金做了石匾,上书“思邈遗书深简鍊,内经妙论见君臣”,以感念孙鍊臣的救命之恩。
德术双馨,遗泽长流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百废俱兴,孙鍊臣迎来了中医药事业发展的春天,他当选揭阳县中医师公会常务委员,受聘为揭阳县中医考试委员及历届中医进修班讲师。
1951年8月,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发予孙鍊臣《中医师证书》,这是当年全揭阳唯一 一份国级官方证书,“含金量”不言而喻。而此前4年,孙鍊臣已通过国民政府考试院的中医师考试。政权更迭,证书两易,惟诊桌未移。
1955年,孙鍊臣出席全县第一届医师代表大会,次年,他受聘为榕城手工业保健所中医主治医师。彼时孙鍊臣已年逾花甲,每日诊务仍以百计。从清晨至日暮,求诊者络绎不绝,他从不因年老而简略,每诊一病,必凝神切脉,细察舌苔,详询起居,然后沉思处方。处方以行书书写,笔走龙蛇,结体端丽,患者珍藏者颇多,不唯疗疾,亦为墨宝。西医同侪遇疑难病例,常邀孙鍊臣会诊,他从不以门户自限,凡有可取,虚心采纳,凡有所长,倾囊相告,医德双馨,深受医界同事敬重和民众广泛赞誉。
行医之余,孙鍊臣亦有文人雅趣。每逢腊月,他每晚书写春联馈赠亲友,兴起时弹奏汉乐,丝竹之声与药香氤氲一室。他亦喜欢收藏名家书画,闲暇展卷品鉴,怡然自得。
1972年,孙鍊臣逝世,享年79岁。从医50余载,他留下《杏村医案》《脉学讲稿》及《景岳医方八阵歌诀》等遗著,《揭阳县志》《揭阳县卫生志》《榕城镇志》以及《20世纪潮汕海内外名人》专辑,均有其传记。然而史志文字终究简略,无法尽述其人其志。在揭阳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孙鍊臣并非遥远的历史人物,而是中山路上那位写着一手好字、诊病一丝不苟、从不嫌弃贫苦病人的孙先生。
今日双峰寺钟梵依旧,揭阳中医事业薪传不息。每当我们重温那段中医药存亡绝续的历史,回望那个战火纷飞、饥疫交加的年代,孙鍊臣的名字便如杏林春晖,温润而坚定。孙鍊臣长孙孙晓东告诉记者,爷爷以一生践行了何为医者、何为儒者、何为仁者,留下了“石膏先生”“温热救星”的民间口碑,家中后代受爷爷影响,也有数人踏上从医之路,在各自岗位上医病救人,如今孙鍊臣医寓(在古城修缮期间误标为“孙鍊臣医室”)已经成为过去,但爷爷的过往点滴如一座丰碑,虽无金石之铭,却在人心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