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外婆总会搬出那个有些年头的陶钵。钵内壁上密密的沟壑,像极了榕江两岸的水纹。青绿的茶叶、金黄的芝麻、乳白的花生,在她的木槌下慢慢交融,散发的香气顺着老屋的天井飘向晚霞。这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我与揭阳最深的牵绊。
外婆擂茶的手艺,是从她的外婆手里学来的。她说,揭阳的擂茶,擂的不是茶,是日子。春天湿气重,多加几片薄荷;夏日炎炎,苦荞就多放一些;秋燥时分,菊花瓣是最好的润燥良方;冬来寒冷,炒热的芝麻能让全身暖起来。这一钵里,装着揭阳人对四时节气的理解,也装着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我曾不解:“外婆,超市有现成的擂茶粉,何必自己擂得这么辛苦?”
外婆笑着摇头:“孩子,机器打出来的,哪有亲手擂的有滋味?你听——”她手中的木槌有节奏地撞击着钵壁,“咚、咚、咚”,像极了老城的心跳。“你看——”擂棍在她手里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进贤门上的年轮。“擂茶是要用心去‘擂’的,每一圈都是一个念想,都是对这片土地的情意。”
我想起温庭筠的词:“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可在外婆这里,旧物自有旧物的温度。那只陶钵,比母亲的年纪还大;那根擂棍,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它们不新,却盛放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去年秋天,学校布置了“寻找家乡”的实践作业。我带着相机走街串巷,本想拍些宏大的地标,镜头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那些细小的日常:进贤门楼下下棋的老人,学宫红墙边嬉戏的孩童,中山路骑楼下晾晒的粿条,还有老城区里此起彼伏的擂茶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揭阳不需要我去“代言”。她早已活在每一个清晨的粿条汤里,活在每一个午后的茶香里,活在外婆哼唱的潮剧里,活在我这个少年一笔一画的文字里。我能做的,不过是把她给予我的,用我的方式还给她。
就像外婆把茶叶、芝麻、花生擂成一钵,揭阳也把历史、风物、人情擂成了我。我是榕江的一滴水,是黄岐山的一粒土,是进贤门的一块砖,是擂茶里的一片叶。
如今,我也学会了擂茶。当木槌触碰陶钵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时间的声音——那是外婆的青春,是母亲的童年,也是我的十六岁。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在诉说:我是揭阳的孩子,这片土地的味道,已经擂进了我的生命里。
如果你想认识揭阳,不妨来我家喝一碗擂茶。茶里有山有水,有古有今,有我和我的亲人,以及我们与这座小城,最温柔的秘密。
揭东第一中学高二18班 林梓颖 指导老师:常 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