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不断把“有用”的书丢给孩子，不如先把过多的焦虑从他们的书单上拿下来。

　　近日，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一段谈论少儿出版的演讲视频在网上走红。在他列出的2025年少儿图书销量榜中，《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赢在破局思维》《孩子，你要懂点人情世故》等带有成功学色彩的书籍跻身前列，而曾长期占据榜单高位的儿童文学作品，却退居第50名开外。这一观察，迅速引发家长、教育从业者及出版界的广泛讨论。

　　一份榜单的变化，未必足以说明一切。但是，近年来，给孩子看的书越来越像给成年人看的，里面动辄就是人情世故乃至“成功秘诀”，已是不容忽视的趋势。值得追问的是：当下的少儿出版领域，为什么会频频出现这些给未成年人制造焦虑的内容？它们为何会进入孩子们的书单，又是如何霸占了畅销榜的前列？

　　这当然与出版行业的某些问题脱不开干系。澎湃新闻的报道指出：如今一本售价100元的图书，可能有70元被用于购买流量，出版社在剩余空间中很难支撑高质量创作。渠道结构变化、盗版泛滥、成本高企……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童书的供给结构。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更值得关注：当下童书市场的主导力量，发生了“从孩子到家长”的转移。

　　正如郑重在接受采访时所指出的，过去，孩子对读什么书有更高的话语权，“那时有一半以上的童书都是孩子自发购买的，是‘儿童本位’的，他们由衷地喜欢这些书，产生了很多畅销书甚至超级畅销书。”这些书之所以畅销，是因为它们在孩子之间自发流行。然而，这种生态却在逐渐消失，线下书店式微，线上渠道成为主流，绝大多数童书由家长完成选购。孩子不再是选书者，而成了“被安排阅读”的对象。对童书价值的判断标准，难免随之改变。

　　对那些为孩子选书的家长而言，一本书是否“有用”，往往是最直观的衡量尺度。在许多家长的语境下，所谓“有用”，或是可以帮孩子提升学习成绩，或是可以教会孩子一些有利于未来发展的技能与道理。于是，强调方法、效率与结果的书籍，更容易进入家长的视野，也更容易被平台和渠道推送。相比之下，那些以故事和情感为主的儿童文学作品，则显得“见效不快”，甚至被部分家长视为“闲书”，被阻隔在孩子的书桌之外。

　　在这种逻辑下，我们不难理解某些作品为何在童书榜单上走红。比如针对情绪管理、人际交往的图书，在排行榜上的占比不断上升。一些家长寄望于通过阅读缓解孩子的焦虑与压力，但这些书籍本身，往往又在不断强化“你需要更好”的暗示。在家长的视角下，这是对症下药，但对未成年人而言，这无异于揠苗助长。

　　阅读原本具有多重价值，其中一部分确实与知识获取和能力提升有关，但情感经验、想象力与审美的滋养同样至关重要。这些内容很难在短时间内转化为分数或技能，却构成了阅读者认识世界、理解他人的基础。以过度工具化的视角看待阅读，必然导致阅读的多元价值遭到削减和压缩。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未成年人及其家长之外，平台机制也对这种变化施加着重大影响。当前图书销售高度依赖新媒体渠道，流量分配决定了哪些书能够被看见。在“短平快”的内容更容易转化为点击和成交的情况下，一些主旨简单、信息密集、包装亮眼的书籍更容易获得优势。而那些需要花时间、花心思细细品味的作品，则难以在这种环境中脱颖而出。供给端的变化，进一步强化了需求端的偏好，形成了某种循环。

　　就此而言，要有效治理儿童出版领域的当下乱象，需要社会各方协同起来，重新审视我们对儿童阅读的期待。我们鼓励孩子阅读，不仅是为了让他们“赢在起跑线上”，更是希望他们在成长过程中，能在书本中看到更大的世界，同时丰盈其内心。如果书单被过早地压缩为一组“功能清单”，孩子接触世界的方式，也会随之变得单一，而这显然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

　　在现实条件下，我们不可能让一切都回到过去，线上购书已成为常态，但依然有一些事情是可以去做的。比如，家长为孩子选择书籍时，是否可以为那些“看起来没那么有用”的作品留出位置？在出版与平台分发的过程中，行业又是否可以为儿童文学作品留出必要的生存空间？

　　当下，未成年人面临的信息冲击远甚于过去，与其不断把“有用”的书丢给孩子，不如先把过多的焦虑从他们的书单上拿下来，让阅读重新成为一件可以慢下来并沉浸其中的事情，让故事、诗意和想象重新回到孩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