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74）

小酉山房位置图。阿 龙 制图

小酉山房大门。池 妍 摄

圆门内绿意点点。池 妍 摄

小酉山房已被榕城区人民政府公布为文物保护点。阿 龙 摄

《榕城镇志》载小酉山房曾办为私塾。阿 龙 截图

光绪《揭阳县续志》“黄仲惠传”。阿 龙 截图

　　揭阳古城，依榕江，望岐山，水街相依，聚巷成坊，自古便是粤东商贸重镇、人文渊薮。穿行于古城街巷，青石板路蜿蜒，古宅深院错落，一砖一瓦皆藏岁月，一门一窗尽载文脉。在进贤门街道滘墘社区绍兴路太和巷圆门内，藏着一座名字极具诗意的私家书斋——小酉山房。这座书斋虽隐匿于深巷，但它承载着一段跨越时光的文化理想，以及一位夏布商人超越财富的精神追求。

　　仲春时节，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探访小酉山房，追寻这座建于清代道光年间的商贾书斋的前世今生。

　　巷陌深深藏雅筑，圆门之内闻书香

　　滘墘社区地处古城腹地，依水而兴，自古商贸云集，是揭阳夏布、茶叶、土产集散的重要街区。太和巷静卧于绍兴路中段，巷弄幽深，石砌圆门古朴雅致，步入其中，市井喧嚣顿消，一派古城静谧。圆门之内，原有宽坦阳埕，南北两排宅院相向而立，格局规整，气韵古朴。南侧为两座完整“四点金”传统宅第，北侧院落东西分置，西端一厅二房，东端一厅四房，便是声名远播的小酉山房。

　　据2024年陈悦波主编的《环城榕色》记载，这座建筑始建于清代道光年间（1821～1850），原为榕城著名夏布商人黄仲惠的私家书屋，是黄氏家族藏书课读、培育子弟的文化重地，也是揭阳清代儒商文化的典型代表。书斋坐西朝东，面阔约17.5米，进深约12.5米，整体为砖木结构，形制规整，简朴大方。中间为敞亮大厅，左右各设两间厢房，空间开合有度；院前为狭长庭院，旧时布假山、池沼、花木，清幽雅致，虽处市井，却有山林之趣。

　　建筑工艺尽显潮汕传统营造智慧。厅前廊轩为三步架，龙头屐、螭龙吐珠、凤冠叠斗构架精巧，雕饰简练而气韵生动；大厅梁架采用方立桐载路，大载下以闪门分隔明间、次间，打破传统厅堂柱扇或穿斗构架定式，混合形制颇为独特，为研究潮汕清代民居建筑提供了珍贵实物例证。整座书斋无繁复奢靡之饰，却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清雅格调，与黄仲惠“积书育人”的初心相得益彰。

　　在“水上葫芦”般的揭阳古城，商贾宅第众多，而专为藏书、兴学而建的山房书屋，既是家族实力的彰显，更是地域崇文风尚的缩影。小酉山房藏身巷陌，临水而筑，与榕水碧波、古城绿廊相映成趣，既是黄氏家族的精神家园，也成为水城文化版图中一抹温润的书香亮色。

　　夏布兴家承商道，积书育人启文脉

　　道光年间的揭阳，水运通达，商贸繁盛，夏布为支柱产业，质地精良，远销全国各省及南洋诸国，享誉海内外。黄仲惠以经营夏布起家，商号“黄万隆”，诚信经营，勤勉务实，迅速积累财富，富甲全城，成为榕城商界翘楚。发家之后，黄氏广置宅第、祠堂于北市社区，产业遍布古城，见证了揭阳夏布商贸的黄金时代。

　　难能可贵的是，黄仲惠虽为商贾，却无铜臭之气，生平无他嗜好，独爱购书藏书。光绪《揭阳县续志》详实记载了这位儒商的育人情怀：闲暇之时，常往书坊书肆，寻访典籍，搜罗卷册，乐此不疲。有人不解发问：“君非士人，藏书读书何为？”黄仲惠淡然答曰：“积书以供后人用耳。”时人或笑其痴，他又言：“树人犹树木，百花蓓蕾，惟赖培植之功耳。”寥寥数语，道尽“经商为业、读书为根”的人生追求，彰显了揭阳商人“富而好礼、重教兴学”的质朴情怀。

　　书斋定名“小酉山房”，意蕴深远，典出南朝人盛弘之的《荆州记》。相传古荆州小酉、大酉二山石穴，藏有大量先秦古籍，后世遂以“二酉”代指藏书之所，“学富五车，书通二酉”成为读书人的至高追求。黄仲惠以“小酉”命名书屋，既寄寓对典籍的尊崇，更期许后人勤学苦读、修身立德，实现由商而学、由富而贵的家族跨越，其文化眼光与教育格局，远超时辈。

　　在黄仲惠悉心培植下，黄氏家族文脉勃兴，书香绵延。其子黄见龙，光绪五年（1879）恩贡，官至候补教谕，工诗善画，名重一方；另一子黄翔龙，为增生，授广西候补通判，师从洋务名臣丁日昌，学识渊博，曾受邀协助校勘丁日昌《持静斋书目》，成为粤东文坛佳话。至第三代，黄氏子弟博取功名者层出不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美印证了黄仲惠“积书育人”的远见卓识。

　　从夏布商贾到书香世家，小酉山房见证了揭阳儒商“以商养文、以文传家”的文化自觉。在“士农工商”的传统社会格局中，黄仲惠以实业为基，以文化为魂，打破阶层壁垒，践行“树人树木”之道，不仅成就家族辉煌，更为古城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商道文脉与精神财富，成为揭阳水城文化中“商儒相融、知行合一”的生动典范。

　　百年山房传薪火，小酉初小育蒙童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小酉山房的书香从未中断。进入民国时期，古城教育渐兴，新式学堂与传统私塾并行，黄氏后人坚守祖训，延续山房读书讲学功能，让这座清代藏书楼成为启蒙育人的文化阵地。

　　据1932年《揭阳县教育会刊》记载，20世纪30年代初，黄氏后人黄子庐在小酉山房创办小酉初小，自任校长，延聘黄文谟、黄文德等教员执教，开设国文、算术等课程，招收街坊子弟入学读书。昔日藏书之室，变为书声琅琅的课堂；先贤育人之志，化为普惠乡邻的善举。小酉初小虽规模不大，却秉持“有教无类”之旨，为古城底层子弟开启求知之门，延续了小酉山房“百年树人”的初心使命，成为民国时期揭阳基层教育的鲜活缩影。据1990年《榕城镇志》“榕城镇清末民初私塾调查表”载：“小酉山房，塾址在滘墘太和巷圆门内，学生数50多人，创办人黄子庐。”

　　从藏书楼到小学校，小酉山房完成了从家族文化载体到社会教育空间的转型。在战火频仍、时局动荡的年代，这座临水书斋依旧墨香袅袅，书声不绝，守护着古城文脉的火种，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揭阳少年的成长，彰显了揭阳人无论时局如何变幻，始终坚守教育、尊崇文化的不变初心。

　　沧桑易主名怡斋，匠心造园寄晚情

　　民国三十五年（1946），历经百余年风雨的小酉山房因年久失修，屋宇颓圮，不堪居住。黄仲惠派下五房子孙合议，以时价国币七十五万元将山房售予“周万源”（商号）的主人周有忠，这座承载黄氏百年荣光的书斋，自此易主，开启新的篇章。

　　采访中，记者见到了周有忠的儿子周晓，据他介绍，周氏“周万源”商号早年以经营夏布、茶叶为业，与黄氏家族同为揭阳夏布商贸从业者，后经营手工业、铁布厂，购置田产，家族日渐兴盛。其后家族又涉足工业、铁布厂，并购置田产，家业日渐兴盛。周氏家族辈序严谨，自先祖周维万之后，定下字辈“怡庆有麟翔，万年永吉昌”。因家族“怡”字辈多人早逝，周文煜顾全大局，主动担负起照料“庆”辈子侄的重任，以德服人，被尊为一族家长，为家族兴盛奠定根基。

　　周氏购得小酉山房后，为报文煜公抚育之恩，周庆华、周庆颐等周氏后辈于1945年斥资修葺，精心营建，将这座旧山房改造为雅致的书斋花园，定名怡斋，取“怡情悦性、宁静安和”之意，供文煜公安享晚年。

　　据周晓提供的一份由其祖父周庆颐口述、伯父周有慧于1998年记录的《怡斋小记》资料显示：“园地以五百桶油价购置，四至清晰，围墙规整，内为五间过大屋，中为大厅，两侧厢房，庭前设天井、月门、假山，内有厨房、凉亭、空地，沿墙翠竹掩映，廊间瓷筒栏杆雅致，天井花埕罗列，木铁花架错落，遍植群芳。文煜公倾注多年心血，将怡斋打造成古城少有的私家花园。园内四季有景，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次第绽放，海棠、桂花、月季、玫瑰馨香满庭，茉莉、茶花、琼花、牡丹风姿绰约，更有芝兰盆栽、大颈松盆景点缀奇石，匠心独运。漫步其间，芬馨袭人，心旷神怡，‘怡情岐山下，斋临榕水滨’，恰是怡斋意境的真实写照。中庭虽陈设有古董、对联、字画，却不及庭外奇花异卉动人，文煜公以花木寄情，以园林养心，尽显潮汕士人闲适雅致的生活情趣。”

　　从黄氏小酉山房到周氏怡斋，两个家族、一段因缘，皆因夏布商贸结缘，以崇文重教同心，一脉书香，两代传承，让这座书斋在岁月更迭中始终承载着榕城人对文化、对家园的深情眷恋。

　　风雨沧桑历劫难，古宅归宗焕新生

　　1949年冬，榕城解放，怡斋与周氏家族一同卷入时代洪流。据《怡斋小记》记载：解放初期，怡斋被政府征借，作为居民大组办公室，成为居民聚会、议事的公共场所，昔日的私家花园，变为公共空间。1955年，居委会迁至大祠堂，怡斋归还周氏，依文煜公遗命，内进二厢房拨归六房居住，后为六房世代管业。1958年起，大厅及厢房先后租予学生、干部居住。后因各种原因，假山坍塌，花木凋零，雕梁蒙尘，昔日雅致怡斋，变得狭窄凌乱，满目疮痍，令人惋惜。

　　至1996年，中庭终归还周氏。此时的怡斋，地陷墙崩，瓦破窗残，梁木朽坏，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仅存中庭一扇旧木门，留存着往日风貌。耄耋之年的庆颐公，不忍祖宅沉沦，托香港之子出资修葺，遵循原有架构，修旧如旧，粉刷加固，虽难复昔日园林盛景，却仍保休憩雅轩之姿。垂暮之年，庆颐公亲题“怡斋”牌匾悬于大门，撰联自勉：“怡然自觉心常乐，斋居旧市也偏安。”一字一句，饱含对家园的深情，对岁月的释然，历经风雨，古宅归宗，文脉重续，成为周氏家族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古城保育护遗存，一脉书香润古今

　　20世纪70年代后，城市人口激增，建设密集，据周氏后人讲述，圆门内宽阔阳埕被改建3层楼房，怡斋庭院被挤占，假山拆除，空间逼仄，然其主体建筑格局、传统构架依旧保存完整，历史信息丰富，成为揭阳古城不可多得的私家书塾遗存。

　　近年来，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古城保育活化工作，将其作为传承水城文化、守护历史根脉的重要工程，出台《揭阳古城保护条例》，坚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方针，下足“绣花功夫”，修缮历史建筑，盘活文化遗存，让古城文脉永续传承。2020年，经普查认定，怡斋（小酉山房）凭借厚重的历史价值、独特的建筑艺术与完整的文脉传承，被榕城区人民政府公布为文物保护点，正式纳入依法保护范畴，这座200多年的古宅，迎来新生。

　　从道光年间的小酉山房，到民国时期的启蒙学堂，再到今日的文物保护点；从黄氏夏布兴家、积书育人，到周氏易主造园、守护家园，小酉山房跨越200多年风雨，见证了揭阳商贸兴衰、教育发展、社会变迁与文化传承。它是潮汕儒商文化的实物见证，是传统建筑艺术的珍贵遗存，是古城文脉赓续的鲜活坐标，更是“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路上动人的文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