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涵(苏州城市学院)
“我是一个骗人感情的骗子。”90后AI数字生命从业者张泽伟的这句自我剖白,成了近期“AI‘复活’逝者”事件最戳人的注脚。舆论场里,有人盛赞这是技术给悲伤最温柔的解药,有人痛斥这是用虚假幻象绑架生者的精神鸦片,还有人忙着划定技术的伦理红线。
但很少有人追问:为什么一个明知是“数字幻象”的替身,会成为无数人走出悲伤深渊的重要支撑?我们真正该反思的,从来不是那个提供技术服务的从业者,而是一个容不下“慢悲伤”的现代社会。
多数批判者的逻辑建立在一个前提上:AI模拟的是假的,所以这份慰藉是虚假且有害的。他们指责那些跟AI亲人对话的人“活在幻觉里”,警告他们会永远困在过去无法前行。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悲伤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按下快进键的过程。
现代社会给我们灌输了太多“正确的悲伤观”:亲人去世要“节哀顺变”,要“尽快走出来”,要“化悲痛为力量”。悲伤被简化为一种需要被快速消除的负面情绪,甚至被贴上“软弱”“矫情”的标签。我们没有时间好好告别,没有空间尽情哭泣,甚至连提起逝者都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AI成了那个偷偷给悲伤开门的人。有一位80多岁的母亲,因家人担心她承受不住丧子之痛,每天与AI生成的“儿子”视频聊天长达一年,以为儿子还在外地打工。她不是被技术欺骗的无知者,而是被现实剥夺了直面残酷真相权利的可怜人。
那个为9岁离世女儿设定未来成长轨迹的父亲,不是在制造一个虚假的傀儡,而是在补全自己永远无法参与的人生。那个因父亲去世患上抑郁症、在AI复原后逐渐走出阴影的孩子,不是沉溺于幻象,而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那句迟来的“再见”的出口。
AI从来没有真正“复活”逝者,它只是给了生者一个延迟告别的缓冲带,一个与自己的执念和解的过渡舱。它是一个善意的拐杖,支撑着那些被悲伤压垮的人,一步一步慢慢站起来。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AI的局限性。它可以还原逝者的声音和相貌,可以模仿逝者的语气和习惯,但它永远无法拥有逝者的灵魂和独特记忆。它不会记得你们一起吃过的那碗热干面,不会记得你们在雨夜共撑的那把伞,不会记得你们之间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小秘密。
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跟一个数字替身的单方面对话,而是生者之间的相互支撑。当很多人只能依靠AI来完成告别时,恰恰暴露了现代社会情感支持系统的不足。虽然国内已有北京协和医院安宁缓和医疗门诊等专业机构提供哀伤辅导服务,但这些资源分布不均、普及度不高;很多社区的告别仪式流于形式,缺乏真正的人文关怀;我们身边的朋友常常只能说出“别难过了”,却不知道如何安静地陪伴对方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AI数字生命从业者不是在挖逝者的坟墓,而是在为生者搭建一座通往彼岸的桥。我们不应该一刀切地禁止AI数字生命,因为只要人类还有悲伤,还有遗憾,还有未说出口的爱,这种情感需求就永远存在。
但我们也必须守住法律和伦理底线:使用逝者的肖像、声音等个人信息必须取得其近亲属的单独同意;服务提供者要严格保护用户的数据安全,防止隐私泄露;不得利用AI数字生命从事诈骗等违法活动。
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重建我们的“悲伤文化”。给悲伤多一点时间,不要催促一个刚失去亲人的人“快点好起来”;给告别多一点仪式,不要让葬礼变成一场匆匆忙忙的流程;给生者多一点支撑,让他们知道,悲伤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想念一个人是可以大声说出口的。
技术永远只是工具。AI可以是渡我们过河的船,但我们最终还是要上岸。当我们终于有勇气放下那个数字替身,转身拥抱身边真实的人时,我们才真正完成了与逝者的告别。而那个曾经被称为“骗人感情的骗子”的技术,也完成了它最温柔的使命。
本文为红辣椒评论 原创文章,仅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红网立场。转载请附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本文链接:https://hlj.rednet.cn/content/646048/98/158216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