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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东怪杰,白丁人生
发布时间: 2026-04-07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记者 林佳燕

●“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76)


  白丁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白丁(1922~1994)。

白丁故居所在的东桥巷余氏宗祠大夫第。阿 龙 摄

白丁故居东墙和后开的房门。阿 龙 摄

作品《山水》。

作品《锦鸡图》。

作品《读》。

作品《云盖月》。


  作品《皆大欢喜》。


  作品《春之晨》。

作品《迎客松》。


  在榕城区进贤门街道店马社区东桥巷中段小巷深处,一处低矮破败的老旧房屋静静伫立,这便是画家余凤生先生的故居。2026年仲春,“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踏足于此,试图穿越时光,触摸那位在这方寸陋室中,以笔墨绘就万千气象的“岭东怪杰”的艺术与人生。


  艺路自启:从榕城巷陌到金石筑基


  余凤生(1922~1994),名世昌,字凤生,号白丁,后多以号行,别署问石轩,揭阳榕城人。在余氏宗祠东侧廊道那间略显局促的老屋里,余氏揭阳宗亲会秘书处负责人余剑宝、族人余章武向记者指认了画家的出生地。屋子东墙外便是通往卓厝巷的小道,家族为出入便利而开的东墙小门,仿佛也隐喻了主人日后艺术道路上那份不循正门的独辟蹊径。


  与许多有显赫师承的画家不同,白丁的艺术之路始于纯粹的自发热爱与无师自通。幼年时期,他便对金石书画展现出异乎寻常的痴迷,时常伏案临摹明清乃至近代诸家名作。他早年受族人余翼三老画家的启蒙,边打杂工边学绘画。余翼三辞世后,他完全走上自修之路,夜以继日地反复潜心临摹徐渭、虚谷、石涛、黄慎,以及近现代海派名家任伯年、吴昌硕等大家作品,并自修攻读文学和书画理论。他曾坦言:“余自幼喜习书画篆刻,向无师门,故无门派之见,以为画道各门派之长均可兼收并蓄,融会贯通。”这种开放而自主的学习心态,奠定了他一生艺术探索的基调。他认为,画风的成熟不取决于师从何门,而根植于对“传统六法”领悟的深浅,而“求艺之道惟勤学而时习之而已”。这份笃信与勤奋,成为他攀登艺峰的原始阶梯。


  在绘画之外,篆刻是他艺术大厦的另一块基石。他倾心金石,刀耕不辍,所作印稿刀法古拙浑厚,不拘成法而自得天趣,青年时期便已在岭东赢得“金石名师”的雅誉。他喜尝试各种印材,寿山石、树根、竹根、藤根、石灰石、电化石等,皆能根据材料特性运刀,物尽其用。钤印本《问石轩印存》《且集》记录了他的方寸乾坤,而如《陋室铭》《满江红》《归去来辞》等长篇巨制印谱,更见其宏大的布局能力与深厚的书学功底。金石艺术的淬炼,不仅赋予了他对线条、力度、空间的敏锐感知,更将一种古朴、干脆、富有金石味的“书写性”深深烙入其未来的画笔之中。


  博采众长:在“海派”浸染中寻找自我


  虽然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但白丁在艺术上深深私淑同邑前辈画家林天均。林天均是民国岭东画坛极具个性的画家,早年师从林亦华,后游学上海,亲炙海派大师吴昌硕,艺技大进。他深窥海派堂奥,以意传神,画风古朴,且不受古法约束,喜用对比强烈的色彩形成个人风格,用恣纵的笔法和敛约的线条来宣泄胸中情感。林天均这种鲜明的“个性”深深吸引了白丁。尽管两人年龄相差20多岁,且林天均英年早逝,白丁未能亲炙教诲,但他通过作品默默追摹,心向往之。


  1941年,经乡贤孙振声介绍,年轻的余凤生曾拜访林天均的师兄、另一位岭东画坛名家孙裴谷。孙裴谷是民国潮汕艺坛的一面旗帜,曾游学上海,与王一亭、潘天寿等大家交流,艺术视野开阔。白丁后来回忆,裴谷山人平易近人,喜提掖后进,对他的画作大为鼓励,而且“逢人说项”。这次会面对这位青年画家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20世纪40年代后期,20多岁的白丁在揭阳西门自设画店,开始了以鬻画为生的生涯。然而,时局动荡,生计维艰。到了50年代,社会鼎新,画价贬值,加之家室之累,生活陷入困顿。为了糊口,他一度到工厂做工,甚至到建筑工地挑沙和泥,当地居委会见他生活艰苦,还曾推荐他到小学教书。但这些工作都干不长久,因为直接影响了他心爱的绘画。几十年来,他一直蜗居在十多平方米的小屋中,上有年迈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儿女,妻子体弱多病,靠绣花补贴家用。在如此窘境中,他依然安之若素,白天黑夜醉心艺术,“饿了,舀碗开水兑酱油;困了,寒衾和衣抱书眠”。清贫不仅没有磨灭他的艺术热情,反而让他的精神境界得以升华,意志更为坚定。


  “岭东怪杰”:笔墨间的逍遥与执着


  生活的磨砺与广泛的汲取,最终熔铸成白丁独特而鲜明的艺术风格,使他在岭东画坛赢得了“怪杰”的称号,令人联想到当年的“扬州八怪”。


  他的人物画大致分为两类:宗教神话人物与民间生活百态。他笔下的笑佛、寿翁、钟馗、济公、刘海等,常被赋予生活化的神情,显得和蔼可亲,因而广受民众喜爱。然而,其艺术价值更高的部分,或许在于那些捕捉市井风情的瞬间。书画界人士忆及其《理发》《挖耳朵》等作品,仍赞叹不已。《理发》图中,剃刀下飘落的发丝,通过极其精练的笔墨表现出轻盈的质感与量感;《挖耳朵》中人物那专心又惬意的微妙神情,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观之令人莞尔。尽管未受学院派的造型训练,但他总能以寥寥数笔,准确抓住人物动态与身份特征,线条古朴干脆,“逸笔草草而神采奕奕”,这背后是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与对笔墨表现力的高度自信。


  他的山水画,则更显主观心象。多以大写意挥洒而成,且常点缀微小人物于其间,增添生趣。他画山水,不拘泥于某处实景,更多是抒写胸中丘壑、寄托个人情趣或演绎古诗意境。其花鸟画保留了明显的海派绘画语言特征,注重笔墨的苍润与线条的书写性。一个显著特点是其线条常带有一种生动的“不确定性”,如同速写般灵动跳跃,这非但不是缺点,反而增强了画面的节奏感与绘画性。他尤其擅长画鸡,造型准确,姿态生动丰富。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白丁先生患有高度近视。这看似是绘画的障碍,却意外地塑造了他独特的艺术语言。因为视物模糊,他在作画时无法、或许也不追求工细的刻画,许多细节处于“意到笔不到”的朦胧状态。然而,他深谙中国画“计白当黑”的至高哲理,在构图与笔墨处理上匠心独运,使这种“模糊”转化为一种含蓄的韵致与广阔的想象空间。瑕疵转化为特点,限制成就了风格。


  他的创作秉承传统文人画“自娱”与“抒写性灵”的核心,凭借过人悟性与构图天赋,在画纸上宣泄情感、表达见解,作品极具个性化,不迎合世俗与市场。也正因这种依赖心境的即兴创作,其存世画作水平良莠不齐,且后人难以模仿其神韵,仅能得其形骸。


  晚晴得识:寂寞身后名


  20世纪80年代,白丁的艺术终于迎来了更广泛的认可。他在揭阳博物馆(地址在今揭阳学宫)举办个人画展,其独特的画风让来自广州、汕头、潮州、普宁等地的书画行家们大吃一惊。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位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默默耕耘的画家,其线条的质量、运笔的技艺、造型的能力,都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他像林天均一样,奉行着“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孽钱”的生活准则,艺术在困顿中绽放出坚韧的光彩。


  据书画界人士观察,在揭阳的书画市场上,白丁的作品是流通最多的,换句话说,他的“粉丝”最多。现今在深圳、汕头、揭阳等地,有多位收藏家各自收藏其作品约百件。他的作品开始进入拍卖市场,虽然价格不高,但逐渐受到关注。


  1994年,余凤生走完了73年的人生旅程。同邑书家蔡叔庸先生有联挽之,颇能道出画家的际遇:“艺苑偏师,含辛茹苦,空借玉堂留姓氏;岐山一凤,抱朴怀荆,欣逢慧眼得晚晴。”


  余韵长存:无门无派自有我在


  如今,当我们站在白丁故居前,望着眼前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铁门和潮湿的巷弄,仿佛仍能感受到那股在困境中蓬勃生长的艺术生命力。他没有显赫师承,却私淑前人,融会贯通;他身处陋巷,物质匮乏,却精神富足,在方寸画桌上构建了自己的艺术宇宙。他的艺术道路证明,对传统的深悟、对生活的挚爱、对性灵的忠实抒写,足以成就不可替代的艺术个性。


  白丁,这位“岭东怪杰”,以“白丁”自号,却用一生的坚守与才情,为这个名号赋予了最深刻的内涵——艺术的真谛,不在于师承何门、身处何境,而在于那颗永不泯灭的赤子之心与不懈探索的笔墨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