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深邃铮亮的推光黑漆板为载体,采用金、银粉描绘图案,铁丝笔勾勒线条,将戏剧故事、人物典故、生活场景、山水风景、吉祥图案等精微刻画,这便是潮汕地区民间传统的金漆画,即金银漆绘,又称描金漆画。画面上黑漆与金色形成强烈对比,却又彼此映衬,营造出富丽堂皇、古朴典雅、熠熠生辉的艺术效果,诉说着潮人的价值信仰与生活美学。
金漆画虽名为画,却是集绘画、油漆、贴金等多种艺术于一体,兼具实用功能、审美意趣及文化传承等多重价值,在我国传统的漆器髹饰工艺中独树一帜。2022年,普宁金漆画入选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金漆画《庆寿图》。 李 舜 作

李舜介绍金漆画。

粉笔起稿。

画金地漆。

扫金。

铁笔描线。

金漆画与金漆木雕相融相生,共同装饰祠堂等古建筑。
活态遗产 承载地域文化,反映潮人审美情趣
作为潮汕地区传统民间工艺之一,金漆画历史源远流长。据《永乐大典》引古籍记载,潮州郡守郑伸重修木制漏刻,“指工绳木,丱金涂漆”,其中“金涂漆”即在漆面贴金的工艺,标志着潮汕地区已掌握金与漆结合的基础技术,为后世金漆画诞生提供工艺雏形。潮汕地区气候潮热,木器易腐,生漆的防潮防腐特性恰好契合需求,金漆与髹漆工艺逐渐结合,成为木器保护与装饰的双重手段。
“潮汕厝,皇宫起”,这种只有皇家贵族才可享用的装饰艺术逐渐流向民间。在躲避战乱的年代,一些身怀绝技的画家、民间艺人甚至前朝宫廷的工匠,把先进的中原文化和成熟的工艺美术技艺逐渐传入潮汕各地,并与当地文化融合,到清朝中期时发展成较为完整的民间装饰绘画体系,融合绘画、贴金、刻线、晕染等技法,具有黑底金纹、铁笔勾勒、棉花晕染的独特语言,成为承载地域文化与审美情趣的手工艺术瑰宝。
“清代是金漆画发展的鼎盛期,那时,金漆画广泛应用于祠堂、庙宇、民居等建筑构件以及神器、家具等日用品装饰。”普宁金漆画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李舜介绍,普宁金漆画题材多样,内容丰富,既有流传已久的戏剧故事、人物典故、历史传说,也有生动的生活场景、优美的山水风光,寓意吉祥的花鸟鱼虫、图案纹样等,不仅深刻反映潮汕人的价值信仰与审美情趣,也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民间智慧。尤其受潮剧影响深远,诸如郭子仪拜寿、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东吴招亲等潮剧戏出,是应用广泛的表现题材,带着深深的地方文化烙印。
“在潮汕地区,金漆画与金漆木雕是好兄弟,他们往往相融共生,有‘有木必雕,有雕必金’的说法,木雕的立体雕刻与金漆画的平面描金相得益彰,产生‘雕绘并重’的强烈装饰效果。” 李舜介绍,金漆画既是潮汕传统建筑艺术的一种不可或缺的装饰品,也是潮汕人日常生活得到艺术升华后产生的生活奢侈品。在传统建筑的楹载、闪门、屏门、门楣等构件上以及神龛、馔盒、神轿等神器装饰上,都可以见到金漆画的身影。在一些富裕的潮汕人家,金漆画则被巧妙地运用到茶橱、眠床、木椟等日常生活用品中。
工艺魅力 画作历久弥新,兼具叙事性和装饰性
金漆画既具有雍容华贵的气质,又历经岁月洗礼而愈发光彩熠熠、古朴典雅。这种独特之美,源于其极致的手工。这门技艺,虽名为画,其制作却包含着大漆的精制、胎板的制作与髹饰、金漆的研制与描绘、铁笔的独特应用等多种工艺,制作工序繁复而考究。
仅胎板的制作就堪比“木料整容术”——匠人先用生漆通髹一遍打磨好的杉木板,待干后以漆灰填补木板缝隙,再裱布髹漆反复打磨,直至漆面光滑如镜。其中,最关键的是“推光漆”工艺,要用手掌蘸油灰反复推磨,让漆面泛出深沉的幽光。
作画时,用钛白粉勾勒轮廓,以生漆调制的金地漆描绘纹样,待漆将干未干之时,以毛笔轻蘸金粉敷贴,除了平铺,还有渐变,即以格纸、棉花团晕染金银粉,通过明暗深浅变化塑造虚实效果,强化立体感与空间层次感。随后,要使用特制的铁线笔,在扫好金的平面上精细地进行刻画,能展现出人物服饰的精致图案、袍铠的细腻纹理等,使得画面更加细腻生动,这也是金漆画在描金漆工艺中最具特色的造型手法。接下来,再用乌漆修洗,衬托出前后光暗,使画面富有立体空间感。最后,还要在画面上均匀薄髹一层明熟漆,以增强金漆画的耐腐蚀性和耐磨性。这样,即使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金漆画仍能保持完好如初,这也是金漆画独有的魅力所在。
“金漆画从画面的构图、人物的刻画到绘画的技法等,都有着独特的艺术表达,不同于一般的民间绘画,兼具叙事性与立体感。”李舜介绍,金漆画构图不受透视的限制,平视与远视相结合,常采用“之”形、“S”形路径串联画面元素,使多个场景在同一平面上自然衔接,适合表现连续性的戏曲故事、历史典故和民间传说等。晕染技艺则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具有“工笔重彩”的韵味。人物刻画更是以生动细腻、形神兼备著称,精准勾勒衣纹褶皱、人物表情、姿态动静等,营造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当然,这也非常考验从艺者的技艺水平。“以门神画为例,人物刻画的关键在于眼睛,要画出‘活目’,观者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感觉到门神的眼神一直追着你,让你无处遁形。”李舜说。
技艺濒危 传承后继乏人,非遗亟盼“破圈”焕新
在演示金漆画的制作技法,谈及金漆画的独特魅力之时,年近80岁的李舜浑身散发着非遗传承人特有的自信与从容。李舜与金漆画的缘分来源于家庭的影响,他的父亲李毅正16岁便向清末民初普宁有名的漆艺大师李孝丹拜师学艺,后来又与著名的工艺美术大师陈晨光结为异姓兄弟,他们搭档合作,常常在古建装饰竞争市场中胜出。“我小时候常常跟随爸爸、晨光叔他们去祠堂工地,看他们作画、油漆,就觉得很有趣。”李舜说。1968年,高中毕业的李舜因特殊年代中断学业,回家跟随父亲学艺,随后拜师陈晨光,正式踏上漆艺之路。
“一开始是为了谋生,没想到一做就是一辈子。”李舜笑着回忆,改革开放后,潮汕地区掀起修祠建庙的热潮,他跟着工程队辗转于本地及周邻,“做不完的活,经常熬夜赶工”。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实践中,他的技艺日益精进,对漆画的感情与日俱增,同时不断钻研和改进金漆画的绘制工艺,形成自己特有的漆艺风格,受到行内专家的赞扬。其多幅金漆画作品被香港、泰国、马来西亚等地藏家收藏。2009年,李舜创作的《拜寿图》在中国(深圳)第五届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上荣获“中国工艺美术文化创意奖”银奖,金银漆画《龙凤呈祥》在广东传统工艺美术精品大展中获银奖。2010年,他与林潮明合作创作的漆画《郭子仪拜寿》获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百花奖”金奖,《祝寿图》获得第四届广东省民间工艺精品展银奖。
尽管多年来李舜一直致力于传承弘扬金漆画,但金漆画的传承之路步履维艰。在他的工坊里,最年轻的徒弟是自己的儿子李炎波,已年过四十。“金漆画工艺复杂、学艺周期长,还赚不到快钱,年轻人不愿意学。”李舜说,金漆画讲究“三分画,七分漆”,不仅需要扎实的绘画功底,更要掌握髹漆、贴金、晕化等核心技法,这些都无法通过书本习得,更多是靠师徒间口传心授以及长期的实践打磨,没有十年八年,根本拿不出手。再者,金漆画的成本高昂,“奢侈品”属性对消费需求的制约明显。目前,它的应用场景仍以祠堂、神庙、古民居装饰为主,一座祠堂的金漆装饰可留存百年,而新建祠堂的数量却在逐年减少,市场需求日渐萎缩。
李舜也尝试创作金漆画挂屏、摆件等,探索让金漆画更好地融入现代生活。同时,积极参与非遗展演、非遗研学等活动,希望能让更多人认识这门古老的技艺,知晓潮汕金漆画之美,并加入传承保护行列。
阳光下,李舜端坐案前,手中的铁笔在漆板上游走,金箔粉在光线下扬起细碎的金辉。从弱冠年华到白发苍然,李舜用将近一甲子的时光,诠释着对金漆画的深情坚守。而他守护的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潮汕文化的根脉。穿越时光的长河,金漆画所承载的匠心与文化,仍在指尖的温度里,延续千年的流光。
非遗名片
金漆画,即金银漆绘,又称描金漆画,集绘画、油漆、贴金等多种艺术于一体,营造出富丽堂皇、古朴典雅、熠熠生辉的艺术效果。其题材内容包括戏剧故事、人物典故、生活场景、山水风景、吉祥图案等,承载着鲜明的潮汕历史文化烙印,反映了潮汕人独特的价值信仰和审美情趣。
在潮汕地区,金漆画与金漆木雕往往相融共生,有“有木必雕,有雕必金”的说法,广泛应用于神庙、祠堂、古民居等建筑构件以及祭祀用品、家具等日用品的装饰。
2022年,普宁金漆画入选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编辑: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