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85)

吴文献(1890~1952)。

吴文献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吴文献故居曲江里。阿 龙 摄

记者和通讯员采访吴文献最小的儿子吴道胜(左一)。刘春玉 摄

吴文献在家乡揭东区月城镇篮头村创建的吴氏大宗祠。林碧鸿 吴双庆 摄

“一德堂”牌匾为吴文献亲题。林碧鸿 吴双庆 摄

吴文献将军获授“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资料图片
吴文献(1890~1952),字伯谦,别号雪峰,揭阳人,抗日爱国将领,民国时期揭阳知名人物。2015年获得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2025年再次获得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章”。
2026年仲夏,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榕城区进贤门街道新风社区曲江里吴文献故居,随后又探访了揭东区月城镇篮头村吴文献的出生地,试图还原这位抗日爱国将领不平凡的一生。
少年先生、军校才子
清光绪十六年(1890),吴文献出生于揭阳县磐溪都篮头村(今属揭东区月城镇),该村为吴氏望族聚居地,其父亲系造木船的工人,家境清贫。
光绪二十一年(1895),吴文献入村私塾读书,接受书写启蒙,入学仅一学期,因少孤家贫而辍学。但童年时期的吴文献聪慧沉稳、喜静思、善交谊,做事务实专注,在村里有“小先生”之称。
光绪二十四年(1898),文献随母迁居榕城西门。第二年,9岁的吴文献观潮剧后以木炭画秦琼故事于路边墙壁,何子因路过发现,惊其才,遂寻踪登门说服吴母,免费收吴文献为榕城何厝祠私塾(后改称为养正小学)弟子。
何子因(1858~1930)系晚清秀才、教育家、武术家,后为中国同盟会潮汕骨干成员。
光绪三十一年(1905),何子因资助吴文献入读揭阳第一所新式小学“榕江高等小学”,该校开设算术、地理、历史、格致(自然)、体操等新课目。
宣统元年(1909),吴文献考入位于广州的广东陆军小学堂(三年制),与邓演达、郭冠杰等同窗。
民国元年(1912),吴文献升入武昌陆军第三中学(第3期),与陈济棠、余汉谋等同窗。
民国三年(1914),吴文献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1916年毕业后入粤军朱庆澜省长警卫营,任排长。
东征北伐,英才初露
1917年,护法运动兴起,朱庆澜省长将粤军20个主力警卫营交给孙中山。升任中尉连长的吴文献所带警卫连相应编入陈炯明统领之援闽粤军,进驻粤东潮汕一带,筹备入闽作战。
1918年,随援闽粤军开赴福建作战,转战漳州、龙岩等地,驻守闽南前线,升任营副。
1920年,任营长,自福建回师广东,参与驱桂之役,收复广州、粤东各地,战后任粤军少校参谋。
1923年,追随讨贼军讨伐陈炯明,转战惠阳、博罗一带,升任旅部参谋长。
1925年,吴文献2月至3月中旬参加第一次东征,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10师上校参谋,率部克石龙、占海丰,侧击林虎主力、击溃黄业兴师、占河婆、克五华、攻兴宁、破林虎老巢。10月至11月参加第二次东征,吴文献任第二纵队前敌作战参谋,攻克被号称为“南方第一坚城”的惠州城。协同周恩来经河田攻入河婆,歼灭谢文炳、李易标部万余人,收复揭阳、潮安、汕头,全歼陈炯明东江主力。
1926年,吴文献参加北伐战争,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十四师参谋长,随何应钦由粤东入闽,率部作为东路军攻坚主力,克永定、占漳州、收复莆田、福州,直至平定福建全省。
1927年1月,吴文献率部由闽入浙,占温州、克金华、追击孙传芳部进逼杭州,攻克上海、南京后任沪宁警备参谋,亲率所部负责沪西警戒与城防。4月,随第14师归建李济深第八路军,回师广东,任第八路军参谋处少将处长,统筹清剿陈炯明东江残部。
1929年,吴文献协助陈济棠将原李济深之粤军精简整编为3个军计6个独立师,制定对桂军作战计划,参与指挥白泥战役,击溃桂军,巩固广州外围。
反对内战,告假返乡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因陈济棠不愿参与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之间的国内混战,坚守中立,吴文献为陈济棠制订广东全省中立固守、严防边境战乱的军事预案,调任第一集团军总部高级参谋兼教导团少将团长,坐镇粤北南雄至始兴一线。
1931年6月,被发现有反内战倾向的吴文献被卸去军职,改任潮安县长。10月闻悉“九一八事变”,深感从政非其所长,北上抗日才是军人天职,首次上书请求回归军队赴前线抗日,但被上级置之不理。
1932年5月,获悉东三省沦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于6月辞去潮安县长职务,再次上书请求回归军队赴前线抗日,但被上级搁置,遂回家乡揭阳,参与捐建“揭阳县救济院”和创建吴氏宗族“一德堂”两项公益事业。
1934年12月获允归队,任广东第一集团军第三军第一旅(旅长黄任寰)参谋长,本来怀着满腔热忱重返军旅,却未料到该旅的任务是“围剿”闽粤赣红军根据地。反对内战“剿共”的吴文献到任两天后就请病假回揭阳。
1936年春,吴文献被调任第四路军(何健湘军)总指挥部少将高参,但该军此前有过暴力“剿共”的臭名,吴文献仍以身体原因请假。
在揭阳休假数年间,吴文献利用祖上遗留的位于榕城北窖的旧宅及宅墙外河滩地,督建纵横约2亩的私家花园榕石园,榕石园得名于其后岳父、清代进士曾习经(1867~1926)此前为旧宅手书的“榕石深处”,故立宅名“榕石园”,园内构筑八景:巢榕消夏、绿阴钓月、曲磴通幽、勺水跨虹、雕壁晴晖、远岫落霞、鱼乐清趣、龙飞首盛。邀请国学大师吴道镕到园中作客撰写《榕石园记》,又请岭南著名书法家邓尔疋为其书写《榕石园记》,并雇请名匠镌碑立于园中。
“榕石园”建成后,常邀当地名流姚秋园(可回看本系列第245站)、林天均、林佑叙(可回看本系列第229站)、孙裴谷、孙淑资、孙鍊臣(可回看本系列第270站)、吴文藻(可回看本系列第232站)、许奇高、黄国荣(可回看本系列第203站)等到园中饮酒吟诗绘画聚会,期间诗人洪度之(旅美画家洪世杰之父)作诗赞该园:“榕石名园多景色,玉臣太史文奇特,邓侯为写右军书,三美齐来非易得。”榕石园因此而闻名遐迩,成为揭阳的名园,21世纪初期,该园被改建为临江南绿廊北窖口城楼景观,但石碑《榕石园记》被认定为文物移交当地博物馆保存。
誓死抗日,屡建战功
1937年春,吴文献上书卫立煌将军请求北上抗日,得到重视后于1937年10月改任广东军管区司令部参谋长,随后经卫立煌将军推荐,进陆军大学乙级将官(高级参谋班)深造,1940年2月毕业后授中将军衔,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中将参谋长兼洛阳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出征前回揭阳3天祭祖并宴请亲友数十人,吴文献细数日寇罪状,祭文发誓“……文献此次北上决战,心已决死!为我中华生存而战,为我家乡安宁而战,文献死而无憾!祈请列祖列宗,保佑文献尽情杀敌!日寇未赶尽杀绝,文献决不生还!”上香祭告后,吴文献转身向各位亲友行礼并作临别馈言:“文献此行如果战死,恳请各位亲友,念在亲情挚谊,善待文献家人,文献感恩,来世定将加倍报答各位,今天文献在此先行拜谢各位了!”在场亲友耳闻目睹无不泪然。其中孙鍊臣在场,感同身受,率先请求出征,赴吴文献所在第一战区任军医,直至1943年初因伤退伍返回揭阳中山路复设中医诊所。
据孙鍊臣的儿子、1990年《榕城镇志》主编孙寒冰(1929~1996)生前撰写的《吴文献传略》载,1940年2月开始,吴文献任第一战区中将参谋长期间,面对日军对中原地区“扫荡”中采取的“铁壁合围”“捕捉奇袭”“纵横扫荡”“反转电击”“辗转抉剔”等战法和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吴文献不仅组织本部在正面战场上与日军缠斗,而且拒绝执行蒋介石下达的北上太行山遏制八路军的指令,协调安排卫立煌会晤朱德,协商议定了双方活动和抗日防卫的地区,以漳河为界,约定联络方式,既避免国共摩擦,又能互相呼应抗击日寇。同期还不顾蒋介石、何应钦的多次电令,坚决执行卫立煌将军的指示,继续保持给八路军发放饷械,协助配合山西各根据地军民在一次次的反“扫荡”斗争中给予日寇和汉奸伪军以沉重打击,先后取得了黄崖洞保卫战、田家会大捷、韩略村伏击战等战役战斗的胜利。
1942年,卫立煌被蒋介石套上“通共”嫌疑而调职改任西北行营办公厅主任,接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的蒋鼎文与副司令汤恩伯之间矛盾多年,各自拥兵自重。面对内部危机,吴文献尽力协调蒋鼎文与汤恩伯的关系,同时在自己职责范围内组织落实三项工作:一是调整洛阳军事防务,整补兵员、加固河防阵地,阻击日军北进。二是重新划定豫西山地防线,依托伏牛山、熊耳山布防,阻击日军西犯陕川,守住入陕东南门户,同时配合八路军反封锁反“扫荡”,截击日军西犯,缓解敌后根据地险情。三是兼顾军粮调配,接济河南大饥荒灾民,稳定军心民心。
1943年,以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高级参谋的身份参与“滇缅之战”中后期军事行动的调整部署。
1944年5月,日军第63师团、战车第3师团共4万多人配备重炮、轰炸机和生化战部队进逼洛阳。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和副司令汤恩伯提前出城西逃(战后被撤职查办),将战区司令部对守城军队的督战权交由吴文献负责。面对日军数十架飞机和100多门重炮的狂轰滥炸和400多辆坦克的开路冲锋,吴文献与武庭麟军长协同守卫洛阳,血战死守。日军久攻不下,悍然实施六波次毒气弹轰炸后才得以破城而入。吴文献率部在城内继续与日军白刃战4天4夜后,巷战过程中仅吴文献就手刃日寇逾百名,最后在外无援军城内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突围出城,退至灵宝、陕县一线继续阻击日军,固守潼关,未让日军攻入关中。此战21天杀死打伤日军2万余人,守卫洛阳的中国军队1.8万余人拼杀到最后仅剩下2111人,成为第一战区坚守时间最长、战况最惨烈、歼敌最多的战役,彪炳史册!
洛阳战役结束后,吴文献洞察到蒋介石仍将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军事动向,以“秋水风云多变化,收船好趁乘风时”诗句明志,决意拒绝内战,于1944年秋季自请退役,改任闲职广东省参议会参议员,年底定居汕头招商一横路“谦庐”,不时往返于家乡揭阳之间。
1945年8月,中国人民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拒绝参加内战的吴文献则赋闲居家以习练书法自娱。
新中国成立后,吴文献于1950年当选为汕头市第一届人大代表。
含冤离世,最终平反
解放初期,新生的揭阳县人民政府为巩固人民政权,集中力量打击土匪、恶霸、特务以及封建地主当权派。在这次史称之为“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吴文献自认为自己安分守己,常以出污泥而不染一语而自慰。
据吴文献的第四子吴道生1989年手写的《关于先父吴文献生前部分片断经历的回忆追述》记载:“镇反”时,“父亲吴文献认为,北伐战争、抗日战争他出过力,而且早在解放战争前多时他即已退休返家闲居,从此不问政事,况且他还有同学、战友或知交在共产党这一边,如李济深副主席、叶剑英元帅、李洁文将军等,因而麻痹大意,对当时形势发展估计不足,遂致意外遭受恶果。”
这个恶果,便是在“镇反”中,查到解放战争时期,军统特务头目喻英奇于1947年10月任闽粤边区剿匪总部总指挥后,于1948年组建的驻闽粤边区“剿匪”委员名单中有吴文献的姓名,故此被认为属于“反动党团骨干分子”。
喻英奇在解放战争末期在潮汕一带横征暴敛,残酷镇压当地人民的反内战斗争,被喻为“杀人魔王”。1950年喻英奇在汕头市被新生的人民政权公审后,依法处决。
因为名字出现在这位沾满人民鲜血的“杀人魔王”的委员名单上,吴文献百口莫辩,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赋闲在家了,怎么名字会出现在“剿匪”总指挥的名单上,成为他的“帮凶”!然而,喻英奇已经被枪决了,吴文献找不到对质的人。
就这样,一生反内战的抗日将领吴文献因自己的名字被虚列于其退役3年后的内战“剿匪”委员名单上,于1952年冤死于“镇反”运动中。
1986年12月,吴文献的好友、曾任广东省政协副主席的李洁文给汕头市政协副主席吴华胥写信,力主为吴文献平反,他认为当年“宋子文任广东省主席、保安司令、兼广东绥靖主任时,曾于1947年冬初频布各行政区、各县市设立‘戡乱建设委员会’聘请当地知名人士为委员,以虚张其‘剿共’声势,当时军统特务头目喻英奇专潮州行政区绥察专员兼保安司令,第二军住闽粤边区剿匪总指挥,有可能没有征求吴文献先生的同意,就随意将他列为委员。”
吴华胥在将情况反映给相关部门时,在信后附言:“我同意李洁文老的意见,认为喻英奇可能不征求吴文献的同意而随意将他宣布为戡乱委员。”
清者自清,历史最终明察秋毫。1987年,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以(1987)汕中法刑监字第055号判决书作出了“撤销揭阳县人民法庭榕城市法庭1952年9月17日之判决。改判处伪官员吴文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1993年,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吴文献案件再审后依法作出正式平反决定,认定吴文献是抗日爱国将领,决定:一、撤销1952年的原判;二、宣告吴文献无罪,彻底平反昭雪;三、撤销“反动党团骨干”不实定性。
2015年9月3日,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全国政协、中央军委在北京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大会,习近平主席亲自为健在的抗战老战士、老同志,抗战将领或其遗属代表颁发“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吴文献将军的儿子以抗战将领遗属的身份受领纪念章,这是国家,也是中华民族对他那段光辉岁月、不朽功绩的高度认可,也是历史对他的深情铭记。
书法达人、知名藏家
吴文献生平善书法、喜收藏,书籍、碑帖、书画收藏颇多,其书法早年宗米芾,晚年精魏碑,以行书见长,作品凝重端庄、绵里藏针,柔中带刚,神韵脱俗。揭阳市博物馆收藏有其书法墨宝和铜质印章,榕城双灰埕存有他亲题的“联进家塾”牌匾。
吴文献对文物的鉴赏收藏有独到眼光,1925年,揭阳县城拆除了宣化街上的牌坊,拓宽改建为中山路。1935年,吴文献觅得县署前废弃的“龙飞首盛”牌坊,移放于其祖宅重建的“榕石园”中,这块记载明代揭阳“戊辰四俊”珍贵历史的石刻档案,几经辗转,如今已珍藏于榕城区博物馆中。
吴文献将军对园林艺术也颇有研究,他出资筑造的住宅坐落于古城进贤门街道新风社区正茂围曲江里,始建于1927年,整座建筑坐南朝北,前临猛水河,后靠五七路,占地面积达980平方米,格局为主座、祠堂加东西从厝和后包楼。尽管历经风雨侵蚀,但仍能从斑驳的砖石绿瓦、简朴端庄的构造中,遥想当年的恢宏气势,窥见历史时局的沧桑,感受那段尘封岁月的独特魅力。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吴文献在家乡居住时,为一些村庄的宗祠题写了匾额,而今,这些村庄都为祠堂里能留存一位抗日将领的墨宝而倍感光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