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86）

十万山人（1897～1996）。

十万山人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十万山人故居。本文配图除署名外均由 阿 龙 摄

十万山人题故居“梅斋”匾。

记者采访孙晓东（左一）和吴晓峰（中）。

作品《墨莲》。吴晓峰 提供

          作品《红梅》。孙晓东 提供

作品《墨竹》。孙晓东 提供

书法《水流花放处，虎啸龙吟时》。孙晓东 提供

书法《晚香草芦》。孙晓东 提供

　　十万山人孙星阁（1897～1996）是生于揭阳榕城的艺术大家，集诗、书、画、考据四绝于一身，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享寿百岁，艺贯百年。他半生驰骋沪上主流艺坛，半生隐于香港潜心治学，以笔墨寄风骨，以山水抒寂寥，将“水上莲花”的温润灵气、传统文人的清峻傲骨，尽数融于尺素之间。

　　2026年小满时节，“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揭阳古城进贤门街道北市社区王厝池孙厝，品读孙星阁的传世笔墨与传奇人生，仰望千年文脉滋养出的纯粹艺心与高洁人格。

　　幼承庭训，国学启蒙

　　1897年农历十月十五，孙星阁（学名维垣，字先坚，号十万山人）诞生于揭阳榕城的书香世家。其父孙树梅是当地名医，更是资深书画收藏家，家中典藏历代书画名迹、古籍善本颇丰，浓馥的书香墨韵氛围，成为孙星阁耳濡目染的启蒙课堂，舞文弄墨的家教，激发出他的文艺天赋。

　　14岁起，孙星阁拜晚清名贤、举人曾述经、进士曾习经昆仲为师，两位潮汕大儒学识渊博、艺法纯正，为他量身搭建起正统的国学与艺术修习体系。在名师的悉心教导下，他研习经史子集、诗词格律、金石考据与书画技法，全方位补齐传统文人必备的学识素养，奠定了国学与艺术的基础。

　　得益于名师真传与自身勤勉，少年孙星阁的诗文清雅隽永、书画端正古朴，具有扎实的艺术功底。据揭东区云路中学教师、《吴雨三吴泽庵书画集》编者吴晓峰介绍，1916年，19岁的孙星阁考入揭阳最高学府榕江书院（今揭阳一中），在校期间学业名列前茅，德艺双馨。他搜集、收藏古画珍品，开始了贯穿一生的研学雅好，为日后书画鉴别、画学理论研究积累了实战经验与审美积淀。他师从榕江书院名师吴雨三，习得画兰精髓，为日后“天下第一兰家”的艺术成就窥启天扉。

　　扎根上海，跻身主流

　　据孙星阁的又侄孙孙晓东介绍，1919年，22岁的孙星阁从榕江书院毕业。当时上海作为全国文艺中心，汇聚着全国顶尖的文坛、画坛大家，正是名流云集、艺坛繁盛。热爱艺术、立志精进的他，辞别故土亲友，远赴上海求学，探索全国顶级艺坛文苑。

　　1920年，孙星阁考入上海南方大学，主攻周秦诸子考据之学，潜心钻研先秦哲学，在国学领域崭露过人天赋。求学期间，他兼顾书画研习，主动结交沪上艺坛人士，接触画坛名流。1921年，学业精进的他转入上海国民大学文学系，因学识渊博、艺法出众，深得国学大师、校长章太炎赏识，被特聘为学校艺术主任，专职执教书画与文学课程，年少成名、备受器重。

　　这一年，成为孙星阁艺坛生涯的重要里程碑。学术上，他潜心钻研、著书立说，出版学术专著《先贤论性纲要》，章太炎亲自为该书作序，高度褒扬其独到的学术见解；文艺上，他破壁出圈、崭露锋芒，在《心声》杂志持续发表诗文书画作品。社交上，他携手任堇叔、吕选青等文艺名流，联合发起成立停云书画社，成为民国上海青年文艺领域的新锐骨干。

　　立足上海艺坛后，孙星阁的社交圈快速拓展，艺坛影响力持续攀升。1922年，他常年参与心声杂志社雅集，与王震（王一亭）、王钝根、徐枕亚、袁克文、步林屋、刘豁公等名士诗酒唱和、书画酬答，切磋皆高手、交游俱名家，眼界与艺境随之大幅提升。1923年，他牵头联合于右任、洪畿、马贻等大家，创办艺苑画社，打造民国中期极具影响力的书画创作、展览、交流平台，为画坛的发展繁荣注入新的强劲动力。

　　1924年，孙星阁开启全国巡展，将个人艺术影响力辐射至北方文艺界。他先后在上海、北京、广州等地举办个人书画专题展，独特的笔墨风格、清雅的艺术意境收获满满赞誉，作品持续收录于《艺苑画集》《古今名人书画集》，刊载于《东方杂志》《良友画报》等全国性刊物，声名响彻大江南北。1925年，事业稳步攀升的他返乡成婚，与晚清名臣丁日昌同宗后裔丁兰芳结为连理，婚后育有四男二女，家族子嗣兴旺。此后数年，他常年往返沪、揭两地，兼顾家庭与艺业，创作从未停歇。

　　1926年，孙星阁启用“十万山人”别号，取“收十万大山入笔墨”之意。他为《近代题画诗选》作序，名士萧遥天教授赠联“山人孙十万，名士龚半千”，将其与明代画坛大家龚贤（号半千）比肩。1927 ~ 1937年，是孙星阁职业生涯的鼎盛十年，作为海上画坛核心骨干、潮籍在外书画界代表人物，他与吴昌硕、高剑父、张善孖、郁达夫等书画、文坛泰斗深度交游、合作雅集，艺业愈发精湛。《良友画报》评其为与吴昌硕、高剑父并列的“现代三大画家之一”，其雄浑苍润、清逸高远的山水、兰石、梅花，风靡民国艺坛。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国难当头，他积极响应岭南画坛领袖高剑父发起的“国难共济书画会”，参与书画义卖、筹集救亡资金，以笔墨之力纾解国难，彰显文艺工作者的家国担当。全面抗战爆发后，他回归家乡揭阳，受聘为“抗战揭阳县文献委员会”委员，分工与揭阳县修志馆姚梓芳（可回看本系列第245站）、饶宗颐、萧遥天、林德侯、林清扬、孙寒冰等协作，研究揭阳文史、读书著述，偶有赋诗作画，也以梅兰竹石、山水笔墨明高洁气节、寄托家国情怀。抗战胜利后，他重返上海，受聘上海南社诗坛顾问、《心声》杂志董事，在沪宁杭多地复办书画展，持续积累题画诗精品。

　　半隐香港，醉心画事

　　1949年，52岁的孙星阁迁居香港九龙，开启了半隐的人生篇章。他生活简朴、作息规律，每日读书、作画、吟诗、研究明清字画，日复一日，在静谧独处中沉淀艺心、升华境界，以纯粹之心探究艺术本源，创作风格随之迎来蜕变。早年沪上时期的笔墨雄浑苍润、气势磅礴，兼具盛年意气与文人画风；旅居香港后，历经世事沧桑、阅尽人间风雨，其画风逐渐洗尽铅华，转向简练空灵、笔墨老辣、意境悠远，褪去冗余雕琢，尽显大道至简的艺术真谛。

　　1950 ~ 1959年，是他画风蜕变的关键十年，诸多传世经典山水画相继诞生。他不再刻意追求山水画的气势磅礴，而是在借鉴清代石涛、石溪山水意境的基础上，融自身阅历与心境于笔墨，以简约笔墨写天地辽阔，以清寂意境抒文人本心，藏万千丘壑于方寸，寄淡泊情怀于山水，创作出《万壑岚烟图》《山高水长图》《十万大山图》等标杆性作品，画作构图寥廓、气韵清寂，山川苍劲、意境悠远，将空灵意境与孤傲风骨演绎到极致，完美诠释出“万壑千岩写寂寥”的艺术精神。

　　1955年，孙星阁应旅外乡亲陈文希（可回看本系列第154站）、范昌乾、萧遥天以及泰国中华总商会、潮州会馆、福建会馆联合邀请，离港游星（新）、马、泰，举办画展、交游、写生，期间在泰国停留约半年，此行留下《游暹杂咏》《南游诗草》，自此，孙星阁凭诗书画三绝，成为东南亚最为推崇的中国书画家之一，孙星阁也被泰国华商界视为“文化大使”。

　　20世纪60年代起，孙星阁在潜心创作之余，受聘任香港中国美术会顾问，悉心指导港澳后辈书画创作者，助力岭南书画文脉海外传承，成为港澳及东南亚潮籍书画界公认的宗师。与此同时，他笔耕不辍，专注学术研究与艺术理论总结，梳理毕生笔墨创新心得，系统化构建个人画学体系，陆续出版《画学入门》《宋元明书画真伪考》《十万山人题画诗草》等专著，涵盖画学基础理论、古画鉴别、题画诗文等多个领域，填补了近现代岭南画学理论研究诸多空白，为后世书画研习、鉴别留下了珍贵典籍。

　　半隐香江的岁月，孙星阁坚守文人清操，交友唯重志趣德行，行事坦荡刚直。身处港澳多元文化交融之地，他扎根传统文脉，坚守中式笔墨风格与国学精神，不为海外艺术潮流所扰，不随世俗审美变迁而改，守护着传统文人艺术的纯粹与高洁，在喧嚣尘世中守住一方净土。

　　耄耋之年，勤勉治学

　　耄耋之年，孙星阁依然思维清晰、记忆超群，勤勉治学，在学术考据、诗文创作、书画研习领域持续深耕，佳作频出、成果丰硕，尽显老练大家的艺术沉淀与雄健格局。

　　1970 ~ 1979年，进入古稀之年的孙星阁老当益壮，将治学重心聚焦于先秦诸子，梳理古籍、考证史料，耗时数年，完成学术著作《荀子年谱考》。该书考据严谨、论证详实，弥补了传统荀子研究的诸多疏漏，展现出深厚的国学功底，为先秦诸子学术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在深耕学术的同时，他的诗文创作频频，潜心定稿的《梅花三百首》《兰蕙诗一百首》，收录数百首原创题画诗，以诗文寄怀，借梅兰喻品格，语言浅白隽永、格律严谨、意境清幽，成为其诗学成就的代表作。这一时期，他的书法艺术愈发朴拙苍劲、气韵刚健，尽显独具风格的大家风范。

　　1980~1989年，从“杖朝之年”步入“南山之寿”高龄的孙星阁，身居香港，心系故土，牵挂家乡文艺发展，与揭阳亲友信函往来频繁，助力家乡文化建设。他多次提供精品画作，支持侄孙孙寒冰于连年春节期间在揭阳操办6场书画展，助力潮汕书画文化传承传播。他还应孙寒冰代揭阳市文化局恳请，为重修的揭阳学宫题写“棂星门”三字，笔力苍劲、气韵端庄，为家乡文脉古迹留下珍贵墨宝，彰显深厚的桑梓情怀。

　　孙星阁旅居香港的近半个世纪，无门无派却又独创风格，艺术造诣登峰造极，广受海内外艺术界推崇，书画作品被香港、台湾、东南亚、欧美各大藏家重金收购，成为行家藏家争相收藏的艺术珍品，如1967年、1977年两次大型画展均由海外华侨组织集体赞助、华侨包场购画。虽然声名远播，誉比宗师，但他仍初心不改，不骄不躁、勤勉如昔，每日读书、临帖、作画、整理文稿，未有丝毫懈怠。1990 ~ 1995年，93岁至98岁的他，历时数年汇编出版核心画集《星阁山水集》，收录毕生百余幅山水精品画作，集结半生艺术精华，系统梳理个人山水艺术体系，为近现代山水画坛留存了宝贵的艺术财富。

　　笔墨超颖，意高艺臻

　　作为近现代文人画的代表性大家，孙星阁秉持“意高于法”的艺术理念，师古而不泥古、重技而不唯技，以笔写心，融人格、学识、情怀、阅历于尺素，拥有直击人心的精神意境与人文风骨。其山水、兰梅、竹石题材作品，皆以意境取胜，笔墨随心境流转，气韵随人格升华，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在山水画创作中，孙星阁深谙传统技法，却从不拘泥于古法。他借鉴宋代米芾的米点皴法，以中锋书法笔法入画，打点作皴、层次浑厚，笔触灵动、疏密有致，既承袭传统山水的笔墨章法，又跳出程式化创作局限，构图开合大气、虚实相生，所绘危峰深谷、寒云远壑、空山松泉、烟云野鹤，山林雄峻苍凉，境界寥廓清寂，自带悠远空灵的隐士气韵，笔墨淋漓洒脱、意境深邃绵长，不愧为“以自家笔墨，写自家山水”的高手。

　　孙星阁尤擅兰、梅、竹题材创作，将三种草木视作自身精神人格的化身，托物言志、以画寄情。其写兰，独创一格，浓墨写叶、遒劲舒展，淡墨点花、清雅脱俗，笔下兰花幽谷自芳、无人自香，风骨超然，完美诠释清高自持的品格，被王一亭誉为“天下第一兰家”。其写梅，笔墨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以清、劲、苍、冷为主格调，梅干如铁、虬枝苍辣，尽显梅花傲雪凌霜、历寒不凋的坚韧气节，数百首咏梅题画诗与画作相得益彰，诗画相融、意境相生。其写竹，以篆籀笔意落墨，中锋笃实、线条刚健，竹姿挺拔、风骨凛然，象征历经沧桑而气节不改的操守。

　　纵观其一生画风，虽然始终遵循“意高于法、以心驭笔”的创作逻辑，但分期而论，早年驰骋沪上艺坛，笔墨兼具青春锐气，意境开阔大度，彰显雄浑之劲；中年历经战乱、坚守家国，笔墨沉凝厚重，意境饱含家国情怀，画风偏向苍润；晚年隐居香江、看淡浮沉，技法随岁月精进，心境随阅历沉淀，笔墨洗尽铅华，意境清寂空灵，最终达到“笔随心走、境由心生、意超法外”的至高艺术境界。

　　天才横溢，清虚无尘

　　孙星阁的一生，天赋与勤勉相辅相成，才情与风骨相得益彰。他少年奠定正统国学基因，青年立足全国顶级艺坛博学广修，中年深耕创作、自成一派，耄耋之年依旧精进不止，以诗、书、画、考据四绝之才，驰骋艺坛百年，成就斐然。难能可贵的是，他身怀绝世才情，却始终心惟淡泊、坚守清操，人格独立、品德高尚，成为近现代画坛傲骨清风的典范。

　　孙星阁的学识天赋横跨多领域，考据上，深研先秦诸子、精于古籍考证，见解独到、考据严谨，著有多部学术专著，深得章太炎赏识；诗文上，一生创作数千首诗词，尤以题画诗见长，语言通俗隽永、格律工整、语淡情深、意蕴悠长；书法上，诸体兼善，草书尤为一绝，笔法刚劲雄健，有“铁钢戟戈，龙蛇竞笔”之姿，行书纵逸飘洒，独创“十万山书风”，章太炎评价其“用笔得梅之古峭，深契于篆，为书为画，当成名作”；绘画上，山水、兰梅、竹石无一不精，画风独树一帜，意境高远清冷，被推崇为现代画坛“五岳”之一，与张大千、黄宾虹、关山月、傅抱石比肩，黄永玉更是誉其为“艺苑班头”。

　　天赋卓绝却不恃才傲物，声名卓著却不随波逐流，这是孙星阁最令人敬仰的高洁人格；纯粹的书香门风和家国情怀，注定了他对中国传统诗书画的酷爱与传承；融入全国性艺坛并且与各界高水平艺术家切磋创新的常态化得益，映照于写生经验和艺术创作之中，造就了其屹立于近现代文人画又一巅峰的道骨仙风。百年光阴流转，艺坛风云迭代，而孙星阁独具风格的书画，正在岁月沉淀中发酵。

　　一代诗情画圣，这就是揭阳的孙星阁，这就是属于中华民族璀璨艺术史的十万山人！

　　1996年，孙星阁在香港去世，享年10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