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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寒冰:修史考古兴文脉,悬壶济世惠民生
发布时间: 2026-07-01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记者 潘彬彬

●“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88)


孙寒冰(1929~1996)。

孙寒冰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书沈尹默七言诗。

书李白七言诗。

书刘海粟诗句。

孙寒冰生前在工作的情景。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 孙晓东 提供

孙寒冰1990年5月25日在榕城镇机关办公大院(学博第)留影。

孙晓东(左)在中山路孙寒冰故居前接受记者采访。阿 龙 摄

《榕城镇志》。

《榕城采风》小报。


  孙寒冰(1929~1996)是20世纪揭阳难得的综合性学者,深耕传统文学、新闻宣传、城乡规划、地方文史与书画艺术多个领域,学识广博。


  2026 年小满时节,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在其儿子孙晓东的陪同下来到中山路,探访“孙鍊臣医寓”和“学博第”( 民国时期名儒姚梓芳的府邸)两处旧址,了解孙寒冰童年求学启蒙、少年研习文献、晚年主编《榕城镇志》等故事。采访期间,我们再次翻阅《孙寒冰年谱记要》,这份两万多字的个人年谱,不仅再次证实了揭阳古城的地灵人杰,也让我们从中窥见孙寒冰这位学者“不求富贵神仙命,只做中华孺子牛”的家国情怀。


  追随名师,勤学力耕


  孙寒冰出生于书香医家,其父亲孙鍊臣(可回看本系列第270站)是一位善于将易学阴阳平衡理论应用于诊治疾病的中医师,素有将医学传承后代的夙愿,所以孙寒冰得以4岁背诵《医学三字经》《药性赋》,5岁进入“学博第”开始接受国学启蒙教育,14岁秋季开始在设立于“学博第”的揭阳县修志馆抄写地方文献、整理古籍、研习历史文化,15岁刻版编印《文献》创刊号,借此与饶宗颐、萧遥天、林德侯、林清扬等贤达成为莫逆之交,结下深厚情谊。彼时揭阳文献会下设的“揭阳民众教育馆”遇困境,孙寒冰在《揭阳民国日报》刊发论文《论国民教育的重要性》加以声援,行文文风承袭恩师姚梓芳(可回看本系列第245站)的桐城派笔法,文笔功底初露锋芒。


  少年时拜师治学、实操修志的这段岁月,多年后被萧遥天教授写入诗作《呈姚夫子兼呈寒冰、文献诸兄》,收录于20世纪80年代刊印的《萧遥天全集》之《遥天诗草》,诗中写道:“文献灯窗共校雠,秋园风雨忆同游。榕城掌故君最熟,领海遗文我欲搜。白首难忘兵燹日,青灯相对故园秋。他年志盛留名姓,不负平生汗漫游。”


  此后,萧遥天教授还在潮州文化丛书《食风楼随笔》中高度评价孙寒冰:“寒冰先生于榕城掌故、如指诸掌;于文献校勘,一丝不苟。抗战文献会中,余最服膺二人:一为饶选堂(宗颐),一为孙寒冰。选堂主其大,寒冰详其细;潮学之成,二公功不可没。”可见其对孙寒冰之赞赏。


  爱国基因,承先启后


  孙寒冰浓厚的家国情怀源自家族传承。1937 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年仅9岁的孙寒冰从表舅父吴文献(可回看本系列第285站)将军处得知战况,自发组织20余名童伴成立儿童抗日宣传队并自任队长,在县城奔走开展抗日宣传文艺活动。


  1940年2月,孙寒冰父亲孙鍊臣自愿关闭诊所,跟随吴文献将军奔赴抗日前线担任军医,直至1943年1月因受伤退伍回到揭阳重开诊所。亲眼目睹父亲身上被日寇弹片留下的伤疤,15岁的孙寒冰悲愤填膺,撰写散文《爱我中华》投稿发表于桂林抗战刊物《校园》,文中振臂疾呼:“同学们!时代在召唤,民族在呼唤。让我们高举爱国的旗帜,挺起不屈的脊梁,握紧奋斗的笔杆,把青春献给祖国,把生命献给中华!”


  怀揣这份为国献身的赤诚,1946年,孙寒冰入读中国新闻学院(香港),受陆诒、徐铸成、金仲华等务实型进步名记者悉心教导。在校仅一学年面授课程,余下两年以实践、函授进修,孙寒冰的新闻采编与编辑能力突飞猛进,思想境界也不断提升。1949年5月,遵照恩师陆诒嘱托回乡配合中共地下党工作,孙寒冰毅然舍弃多家待遇优厚的新闻媒体工作,应聘入职揭阳县立商业职业学校,与地下党员方思远(可回看本系列第250站)取得联系后,在揭阳各报刊发表解放军南下、国民党节节败退的消息,震慑当地国民党军政官员,为争取揭阳县城不战而解放创造有利舆论条件。


  揭阳解放后,孙寒冰出任军管会副股长,按分工带队接管县立中小学和此前兼职过的3家报社,耗时一月完成对被接管单位的机构整合、人员调配与制度重建工作。他受县政府教育科邀约编写《揭阳县职工学校应用文课本》,供全县统一使用,同时参与揭阳县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提案整理工作和文化教育界代表政审工作,还兼任社教工作委员会委员,五家职工夜校教导主任。军管会撤销后,他改任揭阳县人民政府社教委员兼揭阳县职工夜校教导主任,用实际行动践行忠贞不渝的家国情怀。


  之后,历经“反右”、“ 文革”磨难,孙寒冰依旧心系家国。1982年和1989 年,孙寒冰两个儿子相继参军,他十分支持,并在个人年谱中写下心声:“至此,我两个儿子都先后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圆了我几十年来的梦想。我不稀罕富贵,只求儿孙们都成为有能力有责任有担当,对国家和人民有贡献的人才。”这种发自心扉的真挚心声,完整展现出孙家爱国精神的一脉相承。


  考古修史,裨益揭阳


  孙寒冰深耕文物考古与潮汕历史文化研究,其学脉肇始于1942年揭阳县修志馆文献会,得姚梓芳、萧遥天、饶宗颐等学界名家悉心指导,于文献考据与考古实践中积淀深厚学养,为揭阳文脉传承奠定坚实根基。


  1983年9月至10月期间,孙寒冰应邀参与揭阳县博物馆对仙桥“金字面山”古墓的考古研究,执笔撰写考古研究报告《广东揭阳县又发现东晋和南朝墓群》,由中国新闻社广东分社刊发。1984年5月,孙寒冰再度受邀投身揭阳文物普查与考古研究,对青铜器“叔皮父簋” 精心拍照、拓印铭文,并致信商承祚教授求证。6月19日,商承祚复函判定此器为西周晚期重器,由此推断,揭阳早在西周晚期就有人群聚居,并使用“叔皮父簋”行祭祀、宴飨之礼。据孙晓东介绍,同年 7 月至 8 月,孙寒冰整合博物馆馆藏文物名册及数据,居家撰写《揭阳文物志》手稿,后经孙淑彦编辑付印。


  1985年6月,孙寒冰受任揭阳县榕城地方志编纂办公室主任兼主编,历时五载笔耕不辍,完成80余万字《榕城镇志》初稿。稿成后呈请学界审定,饶宗颐教授研读三月后复函盛赞:“寒冰老弟:《榕城镇志》稿见示,详审精严,近世方志罕见其匹。君于榕城故实,如数家珍,非寝馈文献数十年不能为此。吾潮修志之风,自宋、明、清迄今,以君此作为最翔实矣。”


  1991 年 1 月,《榕城镇志》首发庆典在揭阳县侨联大厦举行,《人民日报》《汕头日报》及香港、泰国华文媒体均进行专题报道,中央社科院、中央修志馆、国家档案馆、国家图书馆、故宫博物院等机构与海内外百余名专家学者纷纷来信祝贺,成为潮汕方志典范。


  退休之后,孙寒冰仍心系潮学传承,受聘潮汕历史文化中心揭阳市研究会理事,牵头创刊编辑《潮学》期刊,至1995 年 7 月完成《潮学》前四期编辑出版工作,为揭阳以至大潮汕历史文化研究搭建重要平台。其一生以考古证史、以修志存文,深耕乡土、笃行不怠,个人事迹载入《20 世纪潮汕海内外名人》,以毕生所学裨益揭阳,为潮汕文脉留存珍贵史证。


  珍惜艺术,传承书画


  孙寒冰与中国书画结缘,源自三代家传与师友熏陶,其祖父孙业存毕生经商,盈余多用于选购收藏书画;父亲孙鍊臣身为医师,亦精于翰墨、雅好收藏。孙寒冰启蒙恩师姚梓芳、表舅父吴文献皆为鉴藏名家,自幼浸润,让他对笔墨丹青心生敬畏与挚爱。


  孙寒冰真正接触绘画,始于 1939 年后在孙裴谷、孙堉兰两位长辈家中观摩学习,期间与刘昌潮、丘及(可回看本系列第273站)、王兰若、孙文斌等结为艺坛挚友。而大开眼界见识书画世界大观园的开端,则是1946 年入读中国新闻学院(香港)并兼从事新闻媒体工作后,得孙星阁(可回看本系列第287站)、黄独峰(可回看本系列第247站)、范昌乾、谢海燕(可回看本系列第204站)等前辈提携指引,相继结识张大千、黄君璧、关山月、李可染、刘海粟、王个簃、黎雄才、陆俨少等书画大师,自此对书画的热爱臻于终生痴迷。


  1980年春节,孙寒冰依托榕城文化站,在其办公场所(城隍庙后厅)举办“揭阳榕城海内外名家书画展览”, 开创“文革”后揭阳书画公展先河。此后9年,孙寒冰持续策划、征集书画,支持政府各有关部门推出9场书画展览:1981年揭阳榕城书画展览、 榕城镇1981年春节古今书画暨盆景展览、榕城镇首届青少年书画展览;1982年 孙裴谷先生遗作展览、海内外书画名家作品展;1983年揭阳县海内外老画家中秋画会作品展览、揭阳榕城扇面书画展;1984年海内外名家书画展览;1988年揭阳县盆景、根雕、美术、书法、摄影迎春展览。


  9年间,孙寒冰操办的这10场展览联动宣传,影响遍及全省,加上他为10多位揭阳籍书画家在海内外个展撰文推介、助力发声,以星火燎原之势,让揭阳“书画之乡”声名远播、艺誉日隆。


  1986年,黄独峰创办全国性学术组织石涛艺术学会,孙寒冰多方奔走、倾力襄助。黄独峰以联赞之:“展方寸之能千里在掌,挥纤毫之笔万类由心”,精准概括其艺术才情与组织功力。而孙寒冰家藏近千件名家书画,常轮换悬挂,既是家人独享的墨韵清欢,也成为本地书画爱好者雅集品鉴、研习交流的常设课堂,以私藏惠泽乡邦、以雅集传承文脉。


  珍爱人文,尊崇美德


  孙寒冰一生秉持尊贤崇德的信念,以文识人、以笔扬艺。他先后为百余位书画家撰写画评、画论及画展画册序言,以深厚学养推介乡邦才俊。如今,经他撰文推介的书画家中,已有 23 位作品被列入国家文物保护范围,实行“不得出境”或“精品限制出境”,足见其识人之明与文化贡献。


  孙寒冰虽未加入任何政党与宗教组织,却始终心怀敬畏与公心,尊重各类正当信仰与公益文化。1945 年,他受聘为揭阳慈云禅寺名誉董事,1947 年又积极服务桑梓,出任揭阳孙氏家族自治会理事、揭阳孙氏宗族调解会委员及揭阳孙氏诒谋学校校董,热心宗族公益与地方教育事业。


  据孙晓东介绍,1982 年 6 月,孙寒冰经严格遴选,受命主笔《揭阳县榕城总体规划(1981~2000)》。他在草案中前瞻性提出“大榕城”发展设想,规划范围北至黄岐山、南抵仙桥、东达渔湖、西至榕江两河交汇处,但因规模超前未获采纳。同时,他力主复建双峰寺、城隍庙、关帝古庙,却一度被误解为“封建迷信”而遭搁置,面对阻力,他坚持3年、多方陈情,终使复建规划于1985年12月获得评审通过。此后,他全身心投入双峰寺复建工作:撰写修建简介向海内外募资,发表新闻专稿并展示模型,致函动员侨胞同心助力。1986 年 10 月,他出席双峰寺奠基典礼;1991 年双峰寺修建落成,他亲撰《双峰寺修建碑记》和《双峰寺修建附记》,并勒石留存于双峰寺内西墙。其奔走呼吁、全程参与,尽显对宗教文化与历史古迹的珍视与守护。


  1995 年,即孙寒冰辞世前一年,他仍抱病完成两件意义深远的大事:一是亲自撰写产权证明材料,推动归还先贤姚梓芳故居“学博第”;二是主笔编纂《揭阳市纪念南宋爱国诗人谢翱纪念册》,助力建设谢翱纪念堂,以实际行动缅怀爱国先贤、传承人文精神,为揭阳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与精神财富。


  除了在艺术与文史领域有所建树外,孙寒冰更以仁心济世,践行医者大德。1976 年“文革”结束,他尚未平反,凭借家传中医素养开设中医研究室,整理父亲遗下医案,搜集内外验方编纂《验方集成》,并以岳父老宅花园种植中草药,悬壶济世。他行医不取分文,赠药免费、农村患者不收费,家境宽裕者诊金随喜,开诊两月便每日接诊数十至百余人;每周赴玉湖、埔田等乡村巡回义诊,疗效显著。平反复职后,他依旧闲时接诊,义诊坚持至离世前一日,践行了表叔父黄独峰 1976 年赠《杏林春暖图》所题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的期许。


  孙寒冰一生克己敬业、无私奉献、勤勉不辍。1996 年,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陈汉初在《揭阳日报》刊发悼念文章《躯体不寒,笔耕不辍》,慨叹:“惜乎天不与寿,他六十八岁便溘然谢世,使揭阳史学界失去一位良师益友,也是揭阳文史界的损失。”国学大师饶宗颐闻讯亦赋诗缅怀,以七言诗精准概括其一生:“少壮纵横榕港穗,披霜岁月仍从容,相才寒仕良医愿,玉润冰清太史功。”道尽孙寒冰在文史、书画、济世诸端的不朽功业与高洁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