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90）

孙裴谷（1892～1945）。

孙裴谷故居旧址位置图。阿 龙 制图

　　孙裴谷作品从上到下依次为《玉兰湖石图》《月季花卉图》《罗汉图》《金鱼图》《达摩像》《鸟语月柳图》。孙晓东 提供

孙裴谷故居旧址。阿 龙 摄

记者和通讯员在孙裴谷故居旧址前。阿 龙 摄

　　在中国画坛上，有一个属于大潮汕地区的岭东画派，其创始人就是揭阳古城画家孙裴谷。

　　2026年夏至时节，“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孙裴谷位于古城椿桂坊（现揭阳市榕城区进贤门街道滘墘社区大东桥西北侧）的出生地探秘，随后又到中山路禁城脚街2号的“谷圃画室”寻踪，听取孙氏族人追思孙裴谷的璀璨历程，感受这位先贤的艺术成就和家国情怀。

　　转益多师，博采国粹

　　孙裴谷（1892～1945），原名孙熙，字植之、谷圃，别号裴谷山人、岭东画痴、闲闲草堂主人等，汕头斋号谷园，以“裴谷”行世。清光绪十八年（1892）正月初三诞生于揭阳县城椿桂坊“闲闲草堂”。童年时期的孙裴谷是在其父亲的牵引下，在书香墨韵中游玩长大的。1900年，9岁的孙裴谷入私塾师从陈宝莲（可回看本系列第268站）接受浅绛花卉启蒙教育，学习幼学、四书和绘画基础。1902年，正式拜林亦华为师，攻学人物画。1903年，拜清朝举人林伯虔（可回看本系列第237站）为师，专攻书法和传统文人画。

　　1907年，孙裴谷入读汕头岭东同文学堂（同文书院），学制3年。该学堂是新式学堂，教学内容涵盖国文、算术、国画、西式美术。在校期间，他坚持书画练习，融合闽派传统国画与西式写生、光影造型相结合的思路，探索国画更为精彩的大观园。

　　1911年，孙裴谷学成返乡，到“德初画室”师从郑鼎新（1885～1942）（可回看本系列第67站）。郑鼎新是同盟会会员，揭阳县督学，其画室只收资质优秀的学子。孙裴谷的诗、文、书、画和篆刻在此得到了系统全面的提升，也具备了“鬻画养家”的本领和自豪。

　　远渡南洋，磨练教学

　　1912年，同盟会揭阳负责人何子因转来新加坡端蒙学校创办人（校董）陈德润的邀请函，邀请孙裴谷赴新加坡任教。端蒙学校是新加坡老牌潮汕华侨学堂，又是华侨同盟会重要联络据点，学校生源多为粤东侨民子弟。孙裴谷欣然赴任，开启了持续12年的异国教学生涯。

　　端蒙校内开设美术专修班，孙裴谷主讲中国画、书法，带入在汕头同文学堂习得的西式写生、明暗造型教学法，成为最早把中西融合美术教育带入新加坡华校的粤籍画家。

　　1918年，首次个人书画展在新加坡举办，展品百余件，涵盖国画山水、花鸟、人物、炭精肖像、篆刻，轰动新马华侨界，当地侨报争相报道。因孙裴谷是以端蒙学校教员的身份举办展览，展览圆满收官后，东南亚各地慕名前来报名求学的华侨子弟成倍增加，学校相应增加班级和学位，并增办成人书画夜班，孙裴谷被委任为美术系主任，承担全系所有班级的主讲教职。连续几年，压力之大、教学之忙，一言难尽。孙裴谷不仅泰然处之，而且结合学生毕业后就业的需要，于1919年增加商用绘画教学科，同步修订分科教学大纲，梳理出国画、西画、实用美术3类课程体系。

　　1922年，美术专业从端蒙学校分离出来，创立新加坡华侨美术学院，孙裴谷任院长，经费由端蒙学校校董会统筹拨款，课程体系分设国粹画科、西洋画科、实用美术，面向全南洋侨民招生，填补南洋无专业美术学府的空白。连续3年，年年扩招，年年爆满。

　　1924年，孙裴谷接连收到揭阳家书，老母重病，再三向端蒙校董会递交辞呈，决意返乡侍亲。6月学期结束，乘船回国。

　　回国执教，改革体系

　　执教新加坡期间，孙裴谷不仅将南洋热带风物纳入国画题材，同时还形成一套兼顾启蒙、深造、成人普及的国画教学体系，适合在国内相关学校推广应用。

　　1924年8月，孙裴谷应聘任潮阳六都高等小学堂图画课教师。1927年春季，开始执教揭阳县立中学（揭阳一中前身）。他打破潮汕画坛既往以临摹为主的旧习，带学生赴潮汕各地采风写生，写生稿择优作为教学范本，激励学生的创作活力和进步信心。

　　1936～1939年，孙裴谷应聘韩山师范学校。鉴于韩师学生毕业后将出任各地中小学教员，孙裴谷重构师范美术标准，针对性设计出“三步一体”的师范美术教学体系：“三步”是指绘画教学从简单起步分段教学：第一阶段传授简易写生、校园板报、通俗宣传画绘制，培养实操型的美术师资。第二阶段从山水、花鸟、人物白描临摹开始，传授兼工带写笔墨，同步讲授篆刻基础。第三阶段引入水彩、炭精肖像、透视光影，填补西画教学空白。

　　实施“三步”教学法的同时增加“一体”，校内增设美术社交团体，举办师生书画雅集，联动汕头艺涛画社开展社交笔会、跨城联展，打通潮州、汕头、揭阳、普宁等地美术群体交流通道，为学生毕业后在执教所在地联络书画界同道、不断提升绘画和教学水平创造社交氛围，奠定了该校师范美术课程的新范式。

　　任韩山师范教员的同期，还兼任汕头一中、汕头女中每周各两堂图画课。

　　1940年开始，执教于揭阳一中。

　　1942年9月至1944年1月，执教于揭阳真理中学；同期继续兼任韩山师范美术教师。

　　历经三地六家公办学校，孙裴谷培养出一批批走出校门后能迅速就业拼搏的年青人才，堪称：耕耘十八年，桃李满潮汕。

　　借鉴海派，开宗岭东

　　1929年4月，国民政府教育部在上海新普育堂举办“教育部全国美术展览会”，汇聚全国各地名家7000余件展品。时在上海美专读书的刘昌潮、丘及（可回看本系列第273站）到场参观，对展会名家云集、展品之多、水平之高、规模之大深有感触，私议认为裴谷师居住潮汕，与上海大都市相比，艺术视野难免有局限性。遂向代表“海上书画联合会”驻场的孙星阁（可回看本系列第286站）咨询能否邀请裴谷师到沪参观交流，孙星阁欣然应允，次日将邀请函交与刘昌潮。

　　刘昌潮自上海寄出的《海上书画联合会邀请函》送达揭阳时，恰逢孙裴谷辞去揭阳县立中学教职，举家迁居汕头，设立“裴谷山人画室”，并在本地报刊刊登绘画润例，正式以鬻画、授徒为业，因此暂时不便远行。到了年底，“裴谷山人画室”诸事就绪，交由学生孙文斌守管，孙裴谷应邀赴上海，登门拜谒王一亭，随后到“海上书画联合会”，开始与王一亭、张善孖、潘天寿、诸闻韵、王个簃、王震、谢公展、郁达夫等书画、文坛泰斗深度交游、合作雅集。期间经孙星阁介绍，结识任伯年的儿子任堇叔，获邀到任府欣赏研习任伯年书画，全程由刘昌潮、丘及陪同。

　　上海游学4个多月，孙裴谷的创新灵感频频触发，在此前已经形成的艺术基础上，他借鉴海派构图开张、兼工带写、灵动写意、设色鲜活的技法，笔墨更加秀润劲爽，设色更为淡雅温润，加上其固有的文人素质，每画必自题诗，兼顾传统文人书卷气与现代通俗审美，打通雅俗，奠定了岭东画派的主流审美基调，开创出岭东绘画新格局。孙裴谷还借鉴上海“艺苑画社”和“海上书画联合会”的模式，牵头联合黄史庭、高振之、范昌乾、吴子寿等书画家在汕头创立“艺涛画社”，社内固定每月雅集、合作绘画、交换临摹范本，出版发行《岭东名画集》，推广潮汕国画，展示岭东新画风。

　　1932年，“裴谷山人画室”更名为“谷园画室”，扩大招生。

　　民国时期，中国传统书画与政治生态一样，处于内忧外患、何去何从的改革转折期，孙裴谷以中国传统文人画为根基，借鉴闽派工细打底、海派笔墨塑形、西洋光影补写实，兼容国画白描、炭精肖像、水彩写生、战时宣传美术，结合潮汕民间审美习惯，创新出既有文人画的古淡意蕴，又雅俗共赏的新画风，为岭东画派风格的定型确立范式。

　　传艺授业，培植精英

　　孙裴谷对学生的关爱，不仅倾注于日常的课堂教学，而且延续到校外的牵挂、鼓励和支持。

　　1930年底，刘昌潮在上海美专毕业后，执教于揭阳一中。孙裴谷为展示刘昌潮的艺术才华、提振名气，于新年元旦期间在揭阳举办《孙裴谷刘昌潮师生书画联展》。

　　1931年春节，孙裴谷与艺友陈昌龄、高振之、黄史庭、范昌乾、陈墨夫，学生刘昌潮、孙文斌等酒后笔会，合作巨幅中堂《岁朝清供图》，绘画者最高龄的是高振之73岁，最年轻的孙文斌17岁，“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自由发挥，各擅所长，这对于年轻人既是艺术水平考验，也是增长见识提振名气的好机会。

　　接着，又与弟子刘昌潮合作《骏马图》，刘昌潮写竹，孙裴谷画马并题诗。继之，师生又合绘《达摩面壁图》，孙裴谷主笔绘制达摩祖师人物主体，禅僧神情沉静肃穆，贴合达摩九年嵩山面壁悟道典故；刘昌潮补绘背景，简笔勾勒岩壁洞窟山石皴纹，少量枯树、荒草衬于洞边，营造空山幽寂、静气禅定、与世隔绝的修行氛围，笔墨温润秀雅，中和人物线条的劲健。

　　师生合绘的《骏马图》和《达摩面壁图》编入“艺涛画社”的《岭东名画集》中，诗人吴子寿为画集作序，高度评价说：“吾知他日岭东画家作品，抗衡于域中，将必以是集为蒿矢，而续衍于无穷矣。”

　　在孙裴谷的学生中，王兰若是对海派画风研究意向最大的代表人物，孙裴谷推荐他进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系学习。该校汇聚了刘海粟、黄宾虹等名师，是书画艺术的殿堂。次年王兰若为了节省学费，转入收费较廉的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孙裴谷闻讯持续寄去画稿、画论、潮汕本土写生稿，远程指导王兰若研习海派笔墨。1935年，王兰若返回上海美专，以优异成绩成为该校国画系第16届毕业生。

　　1935年，孙文斌创作《素秋图》请教裴谷师，该画构图简练疏朗，线条中锋柔和，淡墨勾花、浅赭衬枝干、意境静洁，突出白菊高洁不争艳的气质。孙裴谷极为赏识，即时在画幅空白处题诗：“缟衣如雪洁谁俦，独压群芳媚素秋。不与红妆人斗艳，薄施脂粉亦风流。”接着又再题评论文跋：“文斌此作直入复堂之奥，来日未可限量。勉之、勉之，读竟为书旧作以补空。”（注：“复堂”即扬州八怪之一李鱓.）

　　1944年清明节后，孙裴谷与王兰若在兴宁潮州会馆举办《孙裴谷王兰若师生联展》，这是孙裴谷在战乱时期，也是在临终前半年带病支持学生举办画展。他们的师生情正是：“有缘为师表，克尽慈悲心”；“今生为弟子，难忘恩师情”。

　　义捐救助，宣传抗日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民族救亡氛围浓厚，孙裴谷开始创作爱国题材作品，在画室、课堂向弟子宣讲时事，将美育与爱国教育相结合，以书画唤醒民族意识。

　　1931年11月开始，“艺涛画社”每月雅集、合作绘画进行义卖，筹款支援东北抗日联军。

　　1932年，孙裴谷与孙堉兰、李琼华、丘及等人举办书画义展，孙星阁、范昌乾也积极响应，捐赠国画参展，义展筹款供姚梓芳（可回看本系列第245站）倡办的揭阳县救济院作为日常运作基金。

　　1935年，孙裴谷、李琼华联合弟子刘昌潮、丘及、罗铭等人，在揭阳举办大型书画义卖展览，展出师生作品两百余幅，售画共筹得大洋2700余元，全款用于进一步扩建修缮揭阳救济院。

　　1936年，牵头组织艺涛画社开展抗日书画义卖，售卖社员、师生作品，筹款购置寒衣、物资支援傅作义指挥的绥远抗战。

　　1937年底，出版发行反映日寇残杀我同胞暴行的系列画《抗日宣传画册》第一集，1938年出版发行第二集，售书款全部购买抗日宣传画的专用纸张。

　　1938年，孙裴谷布置刘昌潮、洪世杰、孙文斌、丘及、罗铭等弟子持续临摹、续写同类抗日救亡题材，带动岭东青年画家集体投身抗战美术创作。以“艺涛画社”的名义举办抗日救国书画巡回展，售画钱款全部用于购置棉衣、药品支援前线抗日军队。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侵华无恶不作，罄竹难书。习惯每天读报的孙裴谷连日获悉战报，义愤填膺，在课堂增加爱国宣传画创作课题；向社会推出难民、救亡主题画作：《难童图》系列组画的画面主体为数名失去双亲的战乱孤儿，背景衬以焚毁村落、断壁残垣，展示日军烧杀劫掠后的惨状。画侧附题：“老人何罪？婴儿何罪？罹此毒手！遭此虐杀！”直指无辜孩童沦为战争牺牲品，文字尖锐悲愤，方便市民理解。

　　《三光图》为多幅连环画叙事长卷，分三段对应日军三大暴行：烧光、杀光、抢光。

　　1939年，目睹汕头沦陷、百姓逃难惨状，孙裴谷新绘一批潮汕本土战乱场景的组画《逃难百姓》《流亡孤儿》《守土壮士》。

　　经过连续几年的创作，孙裴谷的《抗日宣传画册》成为岭东民间流传最广的抗战美术范本，孙裴谷自己也彻底完成从文人画家到抗战现实主义美术先驱的转变。

　　1941年，因潮州、汕头相继沦陷，韩山师范于1939年5月底内迁到揭阳白塔古沟村，按省教育厅指令收容沦陷区失学青年，被时人称作“潮汕西南联大”。学生人数暴增6倍，导致师资严重不足，急需临时特聘教师。孙裴谷与弟子张华云、刘昌潮等应聘，美术课堂以孙裴谷、刘昌潮师生合绘的《三光图》《难童图》《逃难百姓》《流亡孤儿》《守土壮士》为核心教材，结合许伟余编配的诗、文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课余组织师生书画展、绘制抗日墙报、开展校外演讲，激发民众的抗日救亡意识。内迁揭阳的韩山师范学生毕业后纷纷投笔从戎，加入抗日游击队。（注：2015年韩山师范在白塔镇建立抗战旧址纪念碑，成为揭阳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据2025年10月出版的《揭阳京冈孙氏族谱·人物传》关于孙裴谷的记载：“1944年冬，榕城沦陷，率眷避乱于新西河村。生活难以应付。旋病剧，竟致左身偏瘫，后于1945年，五月初八（旧历）与世长辞。年仅55岁。”

　　孙裴谷身兼画家、美术教育家、画社组织者、出版传播者等多重身份，以学校正规美育、画室私传、画社雅集、画册刊印的多维路径重塑美术生态，形成覆盖校园、社会、家族的完整传承链条，为后世岭东画坛奠定风格、传播、人才三重根基，开拓出潮汕绘画由传统走向现代的新纪元，其培养出来的第一代书画家丘及、刘昌潮、王兰若、孙文斌、蔡敬翔、罗铭、林堉、杨思园、方志星等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有的是粤东地区国画界的栋梁，有的成为国家专业院校的教授以至院长，人才传承，遍布全国、享誉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