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95)

节孝流芳坊位置图。阿 龙 制图

节孝流芳坊。本文配图均由 阿 龙 摄

节孝流芳坊牌匾正面。

节孝流芳坊牌匾背面。

节孝流芳坊牌匾背面题有“旌表监生孙天角妻节妇佘氏”字样。

记者和通讯员在节孝流芳坊前。阿 龙 摄

1990年《榕城镇志》载《民国时期城区私立小学情况一览表》中养正小学情况。
在榕城区进贤门街道新风社区榕江中学校园内,静静矗立着一座历经300年风雨的清代石牌坊——佘氏节孝流芳坊。这座始建于清雍正十三年(1735)的古建,曾被墙体遮蔽尘封,直至2015年校舍改造才重见天日。作为揭阳古城现存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清代旌表牌坊,它承载着潮汕传统礼教文化,镌刻着古代贤妇的懿德风骨,是见证揭阳“海滨邹鲁”崇文尚德文脉的珍贵实物遗存。
2026年大暑时节,“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实地探访了这座百年古坊,溯源其建造始末、人文底蕴与岁月变迁。
形制精巧存古韵,百年石坊见沧桑
据2024年陈悦波主编的《环城榕色》载:孙家佘氏节孝流芳坊坐落于清代揭阳古城朝天坊地界,为典型潮汕花岗岩石构牌坊,四柱三门三层制式,整体坐东南朝西北,结构稳固、形制规整,极具清代粤东石坊建筑特色。牌坊通高约4.5米,顶层设圣旨亭、庑殿顶飞脊造型,是古代官方旌表礼制的标准形制。
岁月侵蚀让古坊留存诸多时光印记:牌坊顶层原有“圣旨”竖匾,背面配刻“恩荣”字样,为奉旨建坊的核心标识,如今石匾构件遗失,仅留存空置龛位;左右次间配套小型石屋顶,左侧飞脊略有残缺。牌坊核心纹饰与文字主体保存完好,正面中层坊额阳刻大字“节孝流芳”,笔力浑厚、端庄大气;背面额枋清晰镌刻“旌表监生孙天角妻节妇佘氏”12字,精准标注牌坊旌表对象与建造初衷。
牌坊中层主栏镌刻一首七言叙事诗《孙节妇佘氏》,完整概括佘氏一生懿行:
“孀帷冰雪矢心坚,苦节人间三十年。
彤管清风昭岭海,贞珉高坊壮闾廛。
丹心永著闺中范,孤雏抚育承先贤。
万古芳名留揭岭,恩荣长向海内传。“
诗文落款标注“时雍正乙卯冬月之吉,湘潭张某撰文”,史料信息完整可考。
牌坊4根立柱原镌刻两副楹联,历经百年风雨风化与后世白垩涂刷覆盖,文字大多漫漶湮灭,仅左侧柱联“节重千秋光女史”可清晰辨识,寥寥七字,道尽佘氏德范。牌坊明间大额枋两端雕琢精致鸱吻纹样,上方以石狮子承托字板,两侧留存“加官晋爵”传统吉祥石雕图案,工艺精巧、寓意深远。坊额右侧尚可辨识“分巡潮惠道按察司副使刘运鮒”题款,据史料记载,刘运鮒为安徽南陵进士,雍正八年(1730)就任惠潮道副使,为牌坊建造的官方见证者。此外,牌坊底层四柱基座下半米因早年填土建房被掩埋,立柱外侧保留半露抱鼓石,中间主门宽阔通透、两侧小门规整对称。
如今,这座牌坊整体结构保存完好。记者在现场看到,古坊旁还共生一株罕见的百年古芒果树,需4人合抱方能环绕。据资料记载,这株古芒果树自清代建坊以来便与石坊相依相伴,两百余年枝繁叶茂、苍劲挺拔,与古坊相映成趣,成为校园独特的人文自然景观。
旌表贤妇昭懿德,苦节卅载承家风
这座石牌坊,是朝廷奉旨专门旌表清代揭阳监生孙天角之妻佘氏的礼制建筑,其事载入乾隆《揭阳县志》《潮州府志》,有据可考、史脉清晰。据《潮州府志·列女传》记载:“佘氏,揭阳监生孙天角妻……俱雍正十二年(1734)旌表”,获批殊荣,次年(1735)正式动工建坊,时序清晰、史实确凿。
据考证,孙天角为清代雍正年间揭阳榕城西门朝天坊人,隶属京冈孙氏迁居县城分支。孙氏家族为榕城西门实业望族,世代以商贸立业、家风醇厚、家底殷实。孙天角早年依规捐资纳粟,获朝廷监生功名,与佘氏结为原配夫妻,婚后琴瑟和鸣、家庭和睦。奈何孙天角壮年病逝,彼时其父母尚在堂、年幼子嗣未长成,家庭突遭变故,重担尽数落在青年佘氏肩上。
年少守寡的佘氏终身未再改嫁,以一己之力支撑整个家庭三十载。侍奉公婆,她晨昏不倦、恭谨孝顺,悉心养老送终,极尽孝道;抚育遗孤,她昼夜操劳、含辛茹苦,历经寒暑艰辛,终将幼子培育成人、立业成才,延续孙氏宗祀。其孝亲、抚孤、守节的高尚德行,被街坊邻里共见共闻、广为传颂,最终由乡邻宗族联名举荐,层层上报官府,最终获朝廷恩准旌表,成为清代潮汕地区妇德典范。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方志对众多节妇记载多极简略,佘氏事迹仅寥寥数语载入典籍,并非德行不足,而是雍正年间各地旌表节妇数量众多、事迹浩繁,方志编撰难以逐一详述。而佘氏能够获批官府拨付三十两专款建坊,区别于普通仅赐“清标彤管”匾额的守节妇人,足以印证其30年苦节、忠孝两全的事迹尤为卓著、远超常例。
循章建制遵清礼,厚重旌表崇忠孝
孙家佘氏节孝流芳坊的落成,并非民间自发建造,而是清代朝廷礼教制度、地方多级官审的规范成果,完整复刻了清代节孝旌表的标准化审批、建坊流程,是研究清代礼制文化的鲜活物证。
据清人吴荣光在《吾学录初编》援引《钦定大清会典》记载,清代各地府州县均设节孝祠,祠外建旌表大坊,合规节孝者可题名立坊,身后入祠供奉。完整审批流程极为严苛:需经宗族邻里联名举证、县衙核查取证、府衙审核、省级督抚学政联审、礼部审议、皇帝御批六大环节,层层核验、逐级上报,杜绝虚报。
佘氏旌表一事,严格遵循清代官方流程推进:雍正十二年十二月,揭阳县朝天坊绅耆、孙氏宗族及邻里士民联名具呈,举证佘氏青年守节、孝亲抚孤三十年的真实事迹,出具甘结担保事迹无虚,恳请官府旌表风化。
接报后,时任揭阳县知县杜兆观即刻开展实地核查,传集乡保、族邻多方问询取证,确认佘氏懿行属实、毫无虚饰。随后依规粘连证词、造具事实清册,撰拟详文上报潮州府、广东布政使司、巡抚及学政,逐级报审,最终经礼部审议、奉旨准予旌表,拨付建坊银两,孙氏家族择良辰吉日动工,成就这座百年名坊。
这套完整的民间举荐、官方核查、朝廷御批、专款建坊流程,充分体现了清代朝廷推崇忠孝节义、教化地方民风的治理理念,也让这座石坊拥有了厚重的礼制文化内涵。
百年变迁藏文脉,古坊永续传家风
追溯历史沿革,佘氏节孝流芳坊原址为清初西门孙氏祖居,建有孙氏支祠,是孙天角一脉世代聚居之地。清光绪年间,孙氏祠堂逐渐荒置。光绪二十八年(1902),同盟会揭阳负责人何子因(原名何绍宗,为私塾负责人),为扩建何氏私塾,向孙氏后人购置祠堂地块,改建为校舍,并专门筑墙围护节孝流芳坊,同时承诺孙氏后人可免费入读,让古坊得以在校园中安稳留存、免遭损毁。
百年间校舍几经更迭:民国初年为养正小学,民国二十九年(1940)改为朝桂中心小学,1949年后改为(榕城)市立第一小学,1956年更名榕江小学,1978年升格为榕江中学。历次校舍改扩建中,孙氏旧宅大多改建为教学楼,唯独这座节孝流芳坊原地保留、妥善守护。2015年榕江中学实施校舍改造,拆除遮蔽古坊的老旧墙体,尘封百年的石坊重现全貌。校方第一时间重视其文物价值,加装不锈钢护栏进行专项保护,并上报文物主管部门备案,如今该坊已列入揭阳古城文物普查登记保护建筑,纳入古城历史风貌重点管控范围,由榕江中学常态化管护。
回望揭阳古城文脉,明清时期榕城坊表林立、文风鼎盛,古代建设牌坊一般都是表彰在科举和贞节两方面有影响的人物。旧时,揭阳古城的中山路、东门街,通衢的牌坊鳞次栉比。据方志的记载,仅中山路矗立着的牌坊就达22座之多,东门街稍次,但也有6座牌坊。中山路的牌坊多彰显科举功名,如“戊辰四俊”坊、“状元”坊等,东门街侧重忠孝贞节,如“孝子”坊、“天褒孝节”坊等。此外,揭阳古城四隅的各个角落,还有为数不少的牌坊。可惜由于历经岁月动荡、城市变迁,绝大多数古坊损毁湮灭,孙家佘氏节孝流芳坊成为揭阳古城仅存两座清代节孝坊之一,也是揭阳古城现存最古老的牌坊。
从清代孙氏祠堂的懿德传承,到民国养正小学的兴学育人,再到当代榕江中学的文脉赓续,一座古坊串联起揭阳古城300年崇文尚德、耕读传家的人文脉络。它既是清代礼教制度、石刻工艺、建筑形制的珍贵实物标本,记录着潮汕传统女性的贤德风骨,也印证着揭阳千年“海滨邹鲁”的深厚底蕴,为当下古城文脉传承、文物活化保护、传统美德弘扬,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
历经300年风雨洗礼,这座节孝古坊屹立校园、静默无言,方寸石间镌刻的不仅是一位古代贤妇的忠孝节义,更是一座古城绵延不绝的人文风骨与文明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