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橐驼移越种棉阴
——陈鼎新(明)《玉窖棉阴》赏析
发布时间: 2026-08-31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郑沛佳

   


  春天里的西湖公园,红棉如云似霞,与碧波亭台相映成趣。  郑楚藩 摄


  玉窖棉阴


  陈鼎新


  环城奇树傲群峰,


  栽入清溪翠影重。


  夜月阴高招舞鹤,


  雪涛秋卷吼吟龙。


  居然汉史称千植,


  不向秦时羡五封。


  我倩橐驼移越土,


  明湖一为蹑仙踪。


  ——选自清乾隆


  《揭阳县志》卷八


  陈鼎新,浙江海宁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授揭阳知县。


  岭南风物,最动人处,不在名山大川之雄阔,而在一城一水、一树一桥间,藏着千年烟火的温软,也载着岁月沧桑的沉厚。揭阳古城,襟榕江而控南北,凭玉窖而通溪河,自宋筑桥、明定八景以来,玉窖一地便从寻常水埠,化作邑中文脉地标。崇祯年间,浙人陈鼎新莅任揭阳知县,亲历此地景致更迭、风物迁变,睹古榕渐枯、木棉参天,改旧时“玉窖乔榕”旧景为新题,落笔成《玉窖棉阴》一诗。字字绘眼前胜景,句句藏心底襟怀,既写玉窖山水草木之形胜,亦抒守土治民之初心,更寄山水寻踪、不负尘寰的诗意期许。


  “环城奇树傲群峰,栽入清溪翠影重。”起句便不凡。“环城奇树”四字,点明地点,也点明此树之奇特。什么是“奇”?是榕树盘根错节的姿态,是它状如华盖的雄伟气势。一个“傲”字,赋予树木以人格,仿佛这两株古榕不把远处的群峰放在眼里。“栽入清溪翠影重”,写树影倒映在玉窖溪清澈的水中,翠色重叠,摇曳生姿。这与白居易“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写法相近,都是从水中倒影来写岸边树木的繁茂。但白诗是闲适的游赏,陈诗则多了一份庄重——那“翠影重”三字,不仅写视觉上的浓密,也暗示着这树木荫庇一方的象征意义。榕树在揭阳被尊为“神树”,它扎根深土,枝繁叶茂,像“神”一样守护着一方水土,象征着深厚根基与广泛惠泽。


  “夜月阴高招舞鹤,雪涛秋卷吼吟龙。”这两句从静转动,从昼入夜,写得气势恢宏。月夜之下,树阴高张,仿佛能招引来仙鹤起舞——这当然是诗人的想象,但“招”字用得极妙,把树的姿态写活了,仿佛它伸出枝叶,正在迎接月下的精灵。而“雪涛秋卷”四字,写的是秋日里榕江的潮水,白浪翻涌,如同雪涛;那潮声穿过桥洞,激荡回响,宛如蛟龙在吟啸。他将树与潮、月与涛、鹤与龙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动静相生的画面,令人读之如临其境。


  “居然汉史称千植,不向秦时羡五封。”这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用典精切,深意层层。上句“汉史称千植”,用的是《史记》中“千树橘”与封君的典故。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说:“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意思是说,拥有千株果木的人,其财富地位可与千户侯相当。陈鼎新用这个典,不是要夸耀财富,而是借以赞美桥畔这奇树的价值——它岂止与千户侯等?下句“不向秦时羡五封”,用的是秦始皇封松树的典故。《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东巡泰山,遇暴风雨,避于一松树下,因封此树为“五大夫”。后世文人常用此典来写树木受帝王封赠的荣耀。陈鼎新却说“不向秦时羡五封”——我这两株奇树,根本不屑于被秦始皇那样的暴君封赏。这就有意思了。明末崇祯年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一个正直的地方官,内心对朝廷的失望和对独立人格的追求,就这样借着一株树的“不羡”表达了出来。


  “我倩橐驼移越土,明湖一为蹑仙踪。”末联回到现实,也回到诗人自身的作为。“橐驼”用的是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的典故。郭橐驼是一位善于种树的驼背老人,他的种树之道是“顺木之天,以致其性”。陈鼎新说,我请橐驼这样的人,将越地的优良树种移栽到这里。他是一个浙江海宁人,海宁古属越地,“移越土”三字,既是他作为外来官员引种南方嘉木的实际行动,也暗含着将自己故乡的美好事物带到任所的心愿。“明湖一为蹑仙踪”——等到木棉成荫、湖水澄明之时,我就可以踏着神仙的足迹,悠然自得了。这与苏轼“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随遇而安看似相近,实则不同。苏轼是被贬谪后的豁达,而陈鼎新是在主动作为之后的期许。他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这景观变迁的参与者与推动者。据史料记载,明末清初,玉窖旁的古榕已枯,正是郭之奇与陈鼎新等地方官根据景观变化,将“玉窖乔榕”改名为“玉窖棉阴”。那么,这“移越土”移来的,恐怕就是那些挺拔的木棉了。一位知县,不仅治理民事,还亲自参与城市景观的营造与文化意象的更新,这在今天看来,真是一件风雅而又务实的事情。


  读完陈鼎新的这首诗,再站在今天揭阳的环城路上,北窖桥依然在,只是城墙早已于1938年被拆除了,改为环城马路。当年的“玉窖乔榕”也好,“玉窖棉阴”也罢,都不复旧观。但每当我读到“不向秦时羡五封”这一句,总会停下来想一想:一个明代的地方官,在写下这七个字的时候,内心是怎样的孤高与清醒?他身在官场,却不羡权贵;他奉职一方,却保留着一份独立的人格。这样的风骨,比那盘根交错的古榕、比那挺拔高岸的木棉,更值得后人仰望。而一首好的诗,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获得了超越时代的力量——它不依赖景观的存废,也不依赖典故的冷僻,它依赖的是一个人面对一片风景时,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与独特。


  (编辑: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