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揭阳梅云厚洋村彭园。 综 图
浦口村居(之五)
彭延年
浦口村居好,凭高望处赊。
稻田千万顷,农舍两三家。
樵路通云磴,溪船簇蓼花。
太平无事日,处处尽桑麻。
——选自清乾隆《揭阳县志》卷八
彭延年(1009~1095),字舜章,号震峰,原籍江西庐陵(今吉安)。宋庆历四年(1044)进士,历官福州推官、大理寺评事、少卿、正卿。因反对王安石新法,皇祐四年(1051)被谪潮州知州,后定居浦口村(今揭阳梅云厚洋村),遗址及墓茔今犹存。
北宋庆历年间的官场,波诡云谲、新政激荡,无数文臣卷入朝堂纷争,浮沉起落。原籍江西庐陵的名臣彭延年,半生身居高位,刚正敢言、秉心为公,却因不附王安石新法,被贬谪来潮,最终归隐揭阳梅云浦口村(今厚洋村),将半生宦海浮沉,换作半生桑麻烟火。
他落笔写下《浦口村居》五首组诗,字字皆是退居本心、乡土深情,五首小诗层层铺展、各有侧重,拼凑出宋代揭阳最鲜活的村居图景与诗人通透的人生境界。第一首讲“创业难”,楼阁临水、松声带寒,那是安家落户的艰辛与欣慰;第二首写“清贫胜富华”,堆书种药、吟诗修道,那是精神自足的高傲与淡泊;第三首绘“柴门不扃”,晴岚抽笋、酒笔林风,那是日常生活的散漫与惬意;第四首录“盘飧动辄成”,虾脍蚬羹、水宝泥精,那是就地取材的口腹之欢。四首诗把住、读、行、食都说尽了,到了第五首,老爷子终于爬上了高处——他要来一次全景式的眺望,把所有这些琐碎的幸福,统统收进一个更阔大的句子里。
“浦口村居好,凭高望处赊。”这句起得直白,却藏着千钧之重。“好”字承接前四首,但“凭高”二字陡然拉开了维度。他不是在灶台边夸鱼鲜,也不是在书案前叹清贫,而是登高望远。“赊”是远,也是疏——把那些庙堂恩怨、新法旧争,统统抛在视野之外。想想他在汴梁时,抬头是宫阙,低头是奏章,何曾有过这样的视角?如今站在浦口的土坡上,天大地大,他终于可以像个局外人一样,打量脚下的世界。
“稻田千万顷,农舍两三家。”这是典型的“大与小”的游戏。“千万顷”是诗人的夸张,也是他胸中郁气的一次释放;“两三家”却是眼前的实景,宁静得近乎寂寞。一多一少,一放一收,田野的丰饶与人烟的稀落形成奇妙的张力。陶渊明写“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那是小农的精确;彭延年却把尺度拉到“千万”对“两三”,仿佛在说:这片天地足够大,大到可以容下他所有的失意,也小到只够安放他一个人的余生。
“樵路通云磴,溪船簇蓼花。”视线一上一下,立体感顿生。樵夫的小路弯向云雾缭绕的山磴,那是向上的、隐逸的、通往虚无的路;溪边的船只簇拥在红蓼花丛中,那是向下的、世俗的、扎根烟火的船。两条路他都走过——年轻时攀援仕途的云磴,如今却泊在蓼花旁的溪船里。王维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彭延年则更彻底:他既不坐看,也不行到,他只是站着,把两条路都揽入眼底,然后轻轻放过。
“太平无事日,处处尽桑麻。”末两句是全诗的压舱石。表面是赞颂时世太平,田野遍植桑麻,但“太平无事”四字从彭延年嘴里说出来,分量沉甸甸。他经历过什么?庆历新政的余波,熙宁变法的激流,作为大理寺卿他判过多少牵连党争的案子?被贬潮州后,他减赋税、修江堤、平倭寇,哪一件不是惊心动魄?如今能说“无事”,不是因为天下真的无事,而是他终于把自己的心调成了“无事”模式。范成大后来写“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那是旁观田园的闲趣;而彭延年的“处处尽桑麻”是一个退场者最后的宣言:江湖你们继续,我只看我的桑麻。
九百多年后,揭阳梅云厚洋村的彭园遗址犹在。如果你也站上那片高地,大约能理解他为什么把这首放在最后——前四首是生活的零件,这一首才是组装完成的机器。他站在高处,把“创业”“清贫”“柴门”“盘飧”统统盖在“太平无事”的印章之下,然后挥一挥手,把自己嵌进那千万顷稻田和两三家农舍之间,成为桑麻深处一个再也找不到的标点。
彭延年以一代名臣的眼界与胸襟,把宦海浮沉的沧桑化作桑麻遍野的温柔,让千年之后的我们得以窥见: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名山大川,而是烟火安宁;最珍贵的盛世,从来不是繁华盛景,而是处处桑麻、岁岁平安。 这首小诗,也成为宋代揭阳乡土风貌最珍贵的文学剪影,见证着揭阳千年崇文重教、安稳富庶的人文底色。
(编辑: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