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阳余晖如金倾洒,榕江水绵延流长,龟山之巅的涵元塔静默伫立,宛如一位穿越四百年风雨的历史守望者。林志鸿 摄
元塔登高
是塔方成数级尚在鸠工
郭之奇
龟山宝塔字涵元,
灵杰相因表独尊。
欲锁螭宫雄海柱,
先驱鳌背壮天根。
南来百水俱朝会,
北拱诸峰各骏奔。
若问参云尚有级,
人文地气此初掀。
——选自明崇祯刻本郭之奇《宛在堂文集》
郭之奇(1607—1662),字仲常,又字菽子,揭阳榕城人。明崇祯元年(1628)进士,永历时历官大学士。抗清殉难,世比为文天祥。著有《宛在堂文集》(含诗)。
在揭阳古城的山水记忆里,涵元塔的影子总是和榕江的潮声叠在一起。它立在渔湖南岸的龟山上,隔江望着京冈、望着榕城,八面七层,像一支蘸饱元气的笔,插在潮汕平原的胸口。郭之奇写“揭阳八景”中的《元塔登高》,题下自注“是塔方成数级尚在鸠工”,可知诗人登临之时,塔身未竟,脚手架犹在风中摇晃——可他笔下没有半点“半成品”的局促,反以“初掀”二字,把一方文运的胎动写得惊心动魄。
“龟山宝塔字涵元,灵杰相因表独尊。”起笔点塔、点山、点字。龟山俗名客埠山,明天启七年(1627)揭阳知县冯元飚卜地倡建,至崇祯十二年(1639)始成,取“涵弘万象、元气聚敛”之意,门额石匾“涵元宝塔”四字,便把地理的灵与人文的杰焊在一处。郭之奇是榕城人,崇祯元年戊辰科进士,与黄奇遇、宋兆禴、辜朝荐同榜,世称“戊辰四俊”——塔未竣而魁星已动,故“灵杰相因”不是虚谀,是亲见故土文脉将起的预感。“表独尊”三字,落得重,像塔基第一次夯进江岸的泥土。
颔联“欲锁螭宫雄海柱,先驱鳌背壮天根”,是郭之奇最见胆气的想象。螭宫在浪底,鳌背在沧海,塔却以砖石之身作定海之柱、作撑天之根。榕江自古深涌,南河尤称黄金水道,民间向来有“镇恶龟、锁江妖”的传说,士子更信文峰塔式能牵动科名。诗人不去坐实这些说法,只把塔势托举到神话层面——它不是被风水摆布的器物,而是主动“锁”、主动“驱”的主体,一股“雄”气、“壮”气,正是明末揭阳士子想要钉进岭南天地的骨力。
“南来百水俱朝会,北拱诸峰各骏奔。”转笔写实景,也写堪舆。榕江南北两河至此汇流,龟山扼其咽。北望则桑浦、小北山一带峰峦如马群赴辕。百水“朝会”、诸峰“骏奔”,全是拟人,全是向心——心在哪里?在塔,在塔所代表的“一邑之尊”。郭之奇用十四字对仗,把揭阳“三江五山”的地理格局收进七层塔影,也把海滨邹鲁的气象,安放在山水朝宗的礼序之中。
最难是尾联:“若问参云尚有级,人文地气此初掀。”前面六句极写塔之高、之雄、之尊,到这里忽然低头自答——你问它离云还有几级?不必问了,因为“人文地气”才刚刚被它掀起一角。塔方成数级,本未参云,可诗人要的恰是“初掀”二字:揭阳两千年置县之厚积,到崇祯元年四俊同科而薄发,就像这未完工的塔,第一锹土、第一级磴,已足够掀动一方天地的呼吸。郭之奇后来南明拜大学士,抗清殉难,世比文山。此刻他站在龟山脚手架下抬头看砖,看见的不是砖,是故土将要长出的脊梁。
涵元塔后来真的经历了崇祯十四年地震、光绪二十一年地震、民国六年、七年的大地震和数十次台风,塔顶铜葫芦被雷劈残,塔身裂而弥坚。黄奇遇《涵元塔记》说“隆隆乎孤峰之插碧汉,泱泱乎静影之界中流”,郭之奇比他早几年,在鸠工未毕时便已写出“初掀”的判词——塔可以斜,可以裂,可以暂闭塔门,但“人文地气”一旦掀动,便不再是砖石的事,而是榕江两岸读书种子的事。
读这首《元塔登高》,宜站在渔湖老渡口往南看。江风过来,仿佛还带着明天启、崇祯年间的灰浆味。郭之奇把未完成的塔写成完成的预言,把地理的“涵元”写成历史的“掀天”——这便是揭阳古诗里最硬的一种温柔:山水是静的,文脉是动的;塔是半截的,气是满弓的。
(编辑: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