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300)

许奇高(1902~1985)

许奇高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许奇高用左手创作书画。孙晓东 提供

许奇高作品《鸡图》。

许奇高作品《苏武牧羊》。

许奇高作品《水牛》。

北市小学操场西侧门。里面的旧屋为百洲堂旧址。许奇高童年和少年于此居住。阿 龙 摄

许奇高侄子许展鸿(左)向记者介绍叔父的书画作品。通讯员 摄

记者和通讯员在“百洲堂”旧址采访交流。阿 龙 摄
许奇高(1902~1985),原名其高,号长寿山人,别署百洲草堂后人,揭阳榕城人,近现代岭东著名画家。曾游历南洋、日本,于东南亚、港台多地举办画展,还曾举办抗日画展。他把艺术扎根民间,危难之时为国出力,和平年代奉献文化事业。其笔墨古拙,墨气淋漓,生活气息浓厚,深得徐悲鸿、齐白石赏识,在岭南画坛颇具影响力。
2026年初秋时节,“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专程到榕城区进贤门街道北市社区许氏“百洲堂”走访,探寻许奇高画家的人生奥秘和艺术成就。
首都笔会:徐悲鸿齐白石给予极高评价
1950年盛夏7月,从南洋归国的揭阳籍画家许奇高远赴北京,经徐悲鸿引荐,他登门拜会齐白石。两代艺坛巨擘相见投契,畅谈画理,共进午餐。临别之时,徐悲鸿、齐白石分别挥毫赠画。当齐白石展阅许奇高的《农家乐》,有感于画面蓬勃的生活气息,欣然提笔留下一段广为流传的题跋:“予尝叹古今画家大涤、雪个、缶庐外无多人矣,不觉竟有奇高先生高出二三君子,予不免多事,添上数字。九十岁白石。”
大涤指明末清初画家元济(1642~1707,别号石涛、大涤子等),雪个指明末清初画家朱耷(1626~1705,号八大山人、雪个等),缶庐指吴昌硕(1844~1927,名俊卿,别号仓硕、老苍、老缶等)。这3人皆是近300年中国画坛的顶峰人物。齐白石以耄耋之龄,给予一位南方归侨画家如此高的评价,可见许奇高绝非平常画家。原《广州日报》副刊主任记者、作家姚北全于20世纪80年代初对许奇高现场专访后,发表《老在须眉壮在心——归侨老画家许奇高访问记》,记录画家本人口述的创作理念、作画状态、人生感悟。1985年11月21日,许奇高在广州病逝,享年83岁。翌年3月,《榕城镇志》主编孙寒冰在《汕头日报》与《榕城采风》刊发纪念长文,完整梳理出许奇高的一生行迹。
榕城少年:厄运砺志,左手开启丹青路
许奇高(1902~1985),号长寿山人,别署百洲草堂后人(百洲草堂是其先祖许国佐的读书治学书斋),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十月初五出生于揭阳榕城一户贫寒家庭。父亲远渡南洋谋生,家中生计拮据。少年时期一场重病,让他右手肌肉萎缩,关节僵滞,丧失正常握笔的能力。命运的重击没有磨灭少年的志气,7岁入学,许奇高毅然改用左手写字,也由此踏上左手绘画的道路。
据许奇高的侄子、现年75岁的画家许展鸿介绍,潮汕民间一向绘画风气浓厚,许奇高拜同族画师许元凤为师,学习传统工笔山水人物,也曾受岭东画家孙裴谷(可回看本系列第290站)的熏陶,打下传统绘画根基。但他并不囿于师门画稿的程式,没有一味临摹古本。榕城市井百态,乡野农家烟火,成为他最重要的写生课堂。挑担赶集的百姓、田野放牧的农人、院落鸡鸭猫狗、河塘鱼虾蟹蛤,乃至宴席之上的水产时鲜,都成为他观察描摹的对象。历史典故如苏武牧羊,也常进入他的画稿。底层生活的真切体验,深深烙印在他的审美之中,奠定其作品扎根世俗、充满生活意趣的底色。
迫于家贫,许奇高未能完成中学学业。1924年,他前往汕头,就职于一家美术广告社维持生计,同时报考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函授部,系统接受新式美术教育,接触中西美术理论,眼界得到极大拓展。1927年,年轻的许奇高受聘汕头十中美术教员,正式走上美术教育岗位。当时许奇高的弟弟许其镇已经是汕头十中的校长。时局动荡,许奇高因思想进步,被当局视作“赤派”嫌疑。为躲避祸乱,1928年,他辞别故土,踏上远赴南洋的漂泊之路,开启长达20余年的海外生涯。
南洋萍踪:艺播四海,画笔承载家国大义
抵达南洋之后,经亲友引荐,许奇高任职新加坡达马画室美术师。南洋多元文化环境,西洋商业美术的工作实践,使他的艺术视野有了新的境界。他没有盲从照搬西洋绘画,而是思考如何吸收外来养分,改革传统国画创作方法,探索属于自己的奇高之路。
1932年,许奇高短暂返回潮汕。回乡期间,举办画展,与画界同仁交流创作。短暂居家之后,他再度南下,辗转新加坡、马来亚(今马来西亚)、暹罗(今泰国)、印度尼西亚、香港等地。
1935年赴我国台湾(其时为日本占据)举办个人画展,浓郁的民间生活题材,生动鲜活的笔墨,在当地引起热烈反响;之后又东渡日本考察美术,借鉴近代东亚绘画的融合经验,不断完善自我艺术体系。
抗日战争烽火燃起,山河破碎的家国之痛萦绕于心,身在海外的许奇高没有置身事外,他以画笔作为救亡武器。旅居香港期间举办抗日救国义展;侨居马来亚之时,参与爱国侨领蚁美厚发起的华侨卖画筹款救国运动,将卖画所得捐献祖国,支援国内抗战。战乱流离之中,《许奇高画集》第一、第二集在海外刊印发行,在南洋华侨群体中传播中华书画,慰藉海外游子的故土乡愁,维系侨胞的民族文化认同。
在南洋的20余年间,他奔走群岛各地,多次举办个人画展,在画展期间首次结识徐悲鸿。当时他在马来亚举办专题义捐画展,准备捐赠回国支援抗战的,徐悲鸿前往参观许奇高的画展,非常欣赏,看到一幅《鹰》,就提出要收藏这幅画,许奇高就把画送给他。不久,徐悲鸿也在附近举办义捐画展支援抗战,许奇高参观画展,徐悲鸿说全场的画你任选,许奇高说那怎么行,徐悲鸿就送他一幅《奔马图》,并特意题款:余见奇高君苍鹰图,见而爱之,特以奔马图易之。
许奇高侨居香港时,还曾与张大千合作绘画,艺缘传为佳话。南洋的风雨历练,拓宽了他的胸襟,让他的绘画兼容中西之长,固守传统笔墨内核,又具备开阔现代视野。1948年秋天,“万里乡关常作客”的许奇高结束海外漂泊,回到广东,定居广州,迎接新中国的到来。
归国岁月:京华佳话,投身新时代文化建设
新中国成立,归侨艺术家许奇高迎来人生新的旅程。
1950年,许奇高北上京华,得到徐悲鸿、齐白石两位大师的赏识,成为他一生当中最富传奇色彩的经历。当得知许奇高辗转南洋多地,丢失许多画作,《奔马图》也在其中,徐悲鸿还重新画了一幅两匹马的《奔马图》补送给他,并题款“奇高先生来京,于斯赴穗,特以此赠之”。后来原的《奔马图》也找到,现在许家中有两幅《奔马图》。当时徐悲鸿是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他十分看重许奇高的才华,力邀他留在北京任教,无奈许奇高体质羸弱,难以适应北方气候,只能遗憾辞谢。经徐悲鸿致函文学家欧阳山介绍,许奇高进入广州西关游乐园从事美术工作,正式投身新中国文艺事业。
20世纪50年代,国家重视发掘归侨人才。1956年,中央华侨事务委员会负责人丘及(可回看本系列第273站)莅粤视察,经提议,许奇高被聘任为广东省文史馆馆员。此后,他历任广州市美术家协会理事,当选广东省第四届政协委员。身负社会职务,虽年过半百,许奇高依旧满怀热忱,积极投身美术创作、展览活动与社会文化工作。全国第一、第二届国画展览,广东省、汕头市、揭阳县各级美术展览,许奇高均踊跃送展。1963年,广东美术家协会专门在广州鲁迅博物馆举办许奇高个人画展,集中展示其数十年创作成果。虽然长期定居广州,但他始终心系家乡。但凡汕头、揭阳举办美术活动,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他都积极供稿,关心粤东美术后辈成长,助推家乡美术事业发展。20世纪70年代回乡探亲,还组织书画笔会,与郭笃士(可回看本系列第9站)等本地书画家交流切磋。
1972年,许奇高又短暂返回潮汕,住在县政府招待所(揭阳宾馆),与岭东画界同仁交游论艺,交流岭南画派的创作理念,现场创作作品。其中有《鹰》《潮州佳果》等二三幅,直接落双款:揭阳县人民政府惠存,并题上自己名字。
据姚北全1983年暮春对许奇高的专访记录:晚年的许奇高精神矍铄,虽然右手残废,左手运笔挥洒自如。他不闭门蛰居书斋,积极参加文艺座谈,依托归侨身份,联络海内外艺术人士,推动海内外美术交流。作为广东省文史馆馆员,他积极参与文史调研,以自身南洋见闻,为地方侨史、美术史研究提供一手素材。
笔墨风骨:植根烟火,守正求变的艺术世界
许奇高山水、人物、花鸟、虫鱼诸科兼善,艺术修养广博深厚。受人生际遇、教育背景影响,他形成独树一帜的绘画面貌,实现传统笔墨与外来艺术的内化融合,拥有一套完整而鲜明的审美内核。
从题材来看,许奇高最具代表性的创作,聚焦乡野民间寻常风物。鸡鸭牛羊、青蛙蟋蟀、蚱蜢虾蟹、家猫蔬果,都是他笔下常客。旧式文人画多偏爱梅兰竹菊、高山幽涧,追求避世清高的意境。许奇高反其道而行,大胆把世俗生活物象作为画面主角,不鄙薄俗物,从平凡生活当中提炼诗意,实现俗中见雅的艺术境界。
许奇高1938年在马来亚期间创作的历史人物《苏武牧羊》,包含爱国的意义,题诗“塞上餐冰雪,义臣披肺肝。勿忘千古事,作与汉奸看。”他还创作不少南国山水画,但是历经战乱迁徙,不少早期作品散佚南洋,现存传世作品以花鸟虫鱼小写意为主。
技法层面,许奇高属于小写意一路,兼工带写。因左手运笔,线条古拙沉厚,顿挫有力,全无甜熟流滑的习气;墨气淋漓,层次丰富;设色淡雅克制,多用淡彩点染,极少浓艳堆砌。构图上敢于突破旧文人画固有程式,虚实开合巧妙,小品以小见大,大幅饱满开阔;但又不割裂传统法度,始终坚守中国画虚实相生的构图逻辑。晚香庐主(《榕城镇志》主编孙寒冰)评价其“章法和造型上,敢于突破前人陈规,但又没有割裂和摒弃传统”。
许奇高的中西融合十分值得研究,并非简单水墨叠加西洋技法的表面拼接。得益于上海美专函授、汕头广告社、新加坡商业美术工作经历,许奇高吸收西画重视实物观察、形体结构的观念。画虫鱼家禽,重视观察活体实物,把握动物动态结构,摆脱画谱符号化的弊病。他借鉴西画对体积感的理解,依靠墨色浓淡干湿的变化暗示物象体量,却不照搬西洋光影、阴影体系,不用焦点透视。西洋美术的养分全部融化进水墨笔墨之中,媒介、笔墨气韵、形神兼备的审美内核依旧是中国传统国画,做到“承传统而益西洋”,化外来技法为我所用。他在汕头期间画的油画《老妈宫一角》,画面上高挂一只大红灯笼,参加在香港举行的远东青年油画展获一等奖。广州美术学院原院长杨之光擅长画人物,他对许奇高的人物画高度评价,说自己还曾学习他的人物画技法。
支撑许奇高笔墨形式的,是深刻的审美内核。第一是重生贵趣,把生命生气作为绘画第一要义,拒绝死气沉沉一味摹古,画面盎然有趣,充满人间喜乐的生命力。第二是平民本位,艺术面向普罗大众,不刻意营造精英圈层晦涩高冷的格调,普通人不需要深厚文人修养,也能读懂画面意趣,获得审美共鸣。第三是质朴苍劲的人格投射,一生饱经磨难,画面没有矫揉浮华,笔墨敦厚真诚,画如其人。第四是家国乡土的精神寄托,笔下潮汕风物,是游子的故土记忆,绘画同时承载侨胞的家国情怀。第五是守正求变的传统观,既不泥古守旧,也不抛弃民族艺术根本,在传统根基之上寻求革新。正是这些特质,打动了齐白石,留下那一段流传后世的题跋佳话。
赤子情怀:归侨画家的社会贡献与历史地位
许奇高的贡献,可以划分为海外与归国两个阶段,他不仅是一名画家,更是一位心怀家国的归侨文化使者。旅居南洋时期,他奔走东南亚各地办展,在华侨社群传播中华国画艺术,扩大中国画在南洋的影响力。抗战烽火中,以义卖画作筹款支援祖国,凝聚海外侨胞爱国之心,让书画成为维系侨胞民族认同的纽带。
归国之后,他积极投身新中国文艺建设,参与全国、省市级美术展览,参与美协、文史馆、政协各项文化工作,把海外积累的艺术经验回馈国家。身在广州,心念桑梓,持续关心潮汕美术发展,回乡开展笔会交流,助力地方文艺建设。作为归侨代表,他搭建海内外艺术沟通桥梁,其人生轨迹,正是近代潮汕侨胞“身在异域,心系家国”的典型缩影。
客观回望近现代岭南画坛,许奇高并非叱咤风云的顶尖大家,但拥有不可替代的艺术坐标。出身寒门,身遭残疾,左手执笔,半生漂泊南洋,得到徐悲鸿、齐白石的高度赏识。他跳出旧式文人画孤芳自赏的桎梏,把艺术扎根民间烟火;危难之时为国出力,和平年代奉献文化事业。
孙寒冰在纪念文章中感慨:“许老的去世,是我国艺术界的一大损失,但是,他那植根于生活泥土的艺术之花,将永远不凋,这正像他的名字将彪炳于中国美术史一样。”
斯人已逝,笔墨长存。后世姚北全的专访留存一手口述史料,发表于《广州日报》,转载于王璜生、李伟铭主编的《潮学集成·美术卷》;《榕城镇志》为其立传;《揭阳文史》将其列为岭东重要归侨画家;广东省文史馆保存完整馆员档案。历经岁月,许奇高的艺术理念、爱国爱乡的精神,依旧值得后人回望研究。从榕城陋巷少年,到南洋奔波画师,再到新中国文史馆馆员,许奇高以左手丹青,独创奇高艺术,抒写家国情怀。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卷卷水墨画作,更是潮汕归侨艺术家扎根生活、守正创新、爱国爱乡的精神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