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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能言最可人
发布时间: 2026-10-26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郑沛佳


  惠来县岐石镇乌石村里的石公石母。方映辉 摄


  宿乌石


  陈野仙


  曲水环山望欲迷,


  沁心弄月息春溪。


  仙翁炼药乘云去,


  云自高飞鸟自啼。


  ——选自雍正


  《惠来县志》卷十八


  陈野仙,号硕隐,陈牧隐从子,生卒年不详,元代潮阳岐石里(今属惠来县)人。值元季中原板荡,与牧隐共逍遥泉石,以诗文自娱,颇有诗名。


  惠来县岐石镇乌石村里,两块黑色巨石静默相对,一曰石公,一曰石母。它们见证过多少日升月落,唯有风知道。而七百年前,一个名叫陈野仙的诗人曾在这样的石前驻足,写下“曲水环山望欲迷,沁心弄月息春溪”的句子。元季板荡,中原烽火连天,他却与叔父陈牧隐“逍遥泉石”,这是怎样的选择?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面对——面对内心,面对永恒。


  首句“曲水环山望欲迷”,便将我们带入一个幽邃的境地。水是曲的,山是环的,视线被阻隔又被牵引,仿佛进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之后的豁然开朗。那“迷”字用得极好,既是地理上的迷路,更是精神上的迷醉——在俗世的纷扰中迷失太久,此刻终于在自然的怀抱里找回方向。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陈野仙的“望欲迷”与其异曲同工,都是一种主动的迷失,一种甘愿被山水俘虏的惬意。


  “沁心弄月息春溪”承接上句,将视角从远望拉回近身。月光洒在春溪之上,波光粼粼,诗人伸手拨弄,水光月色沁入心脾。“沁”字道尽那种清凉透彻的感受,不仅是肌肤的触感,更是精神的洗礼。春溪悠悠流淌,亘古如斯,而人间悲欢不过一瞬。此刻的“息”,是休息,是止息,是在永恒的流动中找到片刻的静止。李白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狂欢,陈野仙却是与月对语,与溪同息,一种更为内敛的相知。


  后两句笔锋一转,由实入虚。“仙翁炼药乘云去”,这仙翁或许真的是古时在此修行的道人,又或许只是诗人的想象。丹药、乘云、飞升,这些道教意象承载着超越现实的渴望。但奇妙的是,仙翁去了,云却还在自由高飞,鸟依旧自在啼鸣。这让人想起屈原《远游》中的“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同样是遨游天际的幻想。然而陈野仙并未追随仙翁而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起鸟啼,这份克制背后,是对现世的珍视——不必羽化登仙,人间山水已然足够。


  “云自高飞鸟自啼”,一个“自”字道尽天机。云不为谁而飞,鸟不为谁而啼,它们只是遵循本然的节奏。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云与鸟便是无言的大美。陈野仙在经历了“望欲迷”的寻觅、“沁心弄月”的沉浸、“仙翁乘云”的遐想之后,最终回归到“自”的境界——不是消极的旁观,而是与万物同其节奏的默契。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在此有了先声。


  今天乌石村依旧“环水”“种蔗出名”,石公石母仍相依相守。我们读这首诗,不仅是在读一个元代隐士的山水游记,更是在读一种可能——在动荡的世界里守住内心的澄明,在历史的夹缝中与山水达成和解。陈野仙没有留下太多作品,但这一首便已足够。它像乌石村那两块黑色巨石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等待有心人前来,听它讲述关于自由、关于永恒的故事。七百年的春溪还在流,云还在飞,鸟还在啼,而我们这些后来者,能否像陈野仙一样,在匆忙的人世间找到一个“息春溪”的片刻?


  (编辑: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