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305)

吴氏家庙位置图。阿 龙 制图

吴氏家庙。本文配图除署名外均由 池 妍 摄

吴氏家庙东巷门。门上有“新风吴厝祠”地名牌。

吴氏家庙梁架上精美的木雕。

1990年《榕城镇志》载民国时期吴厝祠办为敦让小学。阿 龙 截图

清乾隆《揭阳县志》县镇图绘制有宁福寺位置。阿 龙 截图

电线、空调机排水管等杂物从木雕上穿过,不利于文物的保护。
在榕城区进贤门街道新风社区的幽深街巷里,一座体量恢弘、古韵犹存的大型古建筑静静伫立,这就是当地群众熟知的吴氏家庙,民间俗称“吴厝祠”。不同于古城多数原生宗族祠堂,这座古建身世独特、文脉特殊,是揭阳城区唯一可确凿考证、由大型古寺整体改建为宗祠的近代历史建筑。
2026年金秋时节,记者探访了这座由清代古刹宁福寺蜕变而来的吴氏家庙,了解其前世今生。
形制恢弘独特,古建遗存珍贵
据陈悦波主编的《环城榕色》书中记载:新风吴氏家庙地处揭阳古城核心历史片区,坐北朝南,格局恢弘大气。整座建筑面阔48米,进深56.5米,总建筑面积达2712平方米,建筑采用潮汕传统极为少见的“双背剑”独特格局,主体为标准三进厅堂、双天井祠堂形制,主次分明、轴线规整,两侧及后围配套多座“爬狮”护厝,结构舒展、形制考究,充分体现晚清潮汕大型宗族建筑的营造水准。
历经百余年世事更迭,建筑整体框架保存完整,木石主体稳固如初。尤其是梁架整套漆金木雕构件,雕工繁复细腻、层次丰富,花鸟瑞兽纹样栩栩如生,漆金残泽依旧鲜亮夺目,是晚清潮汕木雕工艺的精品遗存,具备极高的建筑艺术审美与研究价值。古建筑专家李哲扬博士实地踏勘考证发现,祠内地面石板的材质、铺设工艺、风化程度与主体木石构架存在明显年代差异,从实物层面精准印证了建筑“先寺后祠”的叠建历史,为这座古建筑独特的身世变迁提供了坚实的学术依据。
晚清新政风起,庙产兴学席卷城乡
吴氏家庙的前身,为宁福寺。据清乾隆《揭阳县志》载:“宁福寺,在县治西南。明洪武间,以寺田归并双峰寺,号丛林。”《榕城镇志》第574页有进一步记载:“宁福寺——原址在朝天坊东岳庙前。南宋建,明洪武二十五年曾归并双峰,至明末重建于城西东岳庙侧。”顺治十六年僧海琼创地三亩二分,前后三栋。康熙三十六年知县蔡瑞捐修大士阁。县志的县镇图在朝天坊明确绘制了宁福寺位置。宁福寺后改名福普寺,这座古寺规模宏大,至清光绪年间(1875~1908),古寺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时代动荡,早已不复往日盛景。寺中长期无住寺僧人打理,常年疏于管护,加之风雨摧蚀、虫鸟蛀朽,整座殿宇破败严重,呈现出“栋折榱崩,墙垣大半倾圮”的衰败景象。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变法风起云涌,全国掀起革新图强、兴办新学的时代浪潮。废除旧学、开办新式学堂成为朝野共识,然而各地新式学堂遍地筹建,办学经费严重短缺,成为新政推行的最大瓶颈。为纾解全国教育经费困境,湖广总督张之洞上奏朝廷,倡导清查、盘活全国闲置寺产,以变卖寺产所得补贴新学办学开支。该提议获清廷正式批准,轰轰烈烈的“庙产兴学”运动自此在全国拉开帷幕。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福建侯官(县治在今福州市鼓楼区道山路一带)人虞汝钧调任揭阳知县。虞汝钧学识开明、通晓时务,是晚清务实革新派官员,两江总督张人骏曾高度评价其“见微知著,学识明通,新政外交,讲求有素”。履新揭阳后,虞汝钧锐意革新、力兴文教,积极落地朝廷新政。清光绪三十年(1904),他大刀阔斧改造揭阳传统教育体系,将千年学府榕江书院改制为揭阳县学堂,分设师范部与小学部,开启揭阳近代系统化新式教育的先河,为本土培育新式人才、开启民智奠定重要基础。
学堂仓促改制、全新开办,校舍修缮、师资薪俸、日常运转开支巨大,官府财政拮据、经费严重支绌。为保障新学持续运转,虞汝钧严格落实“庙产兴学”政令,全面清查县城闲置、荒废庵寺,通过公开拍卖寺产充盈办学经费。据清光绪三十年(1904)二月廿九日《岭东日报》报道,当年揭阳城区被统一清查拍卖的古刹庵堂众多,包含准提庵、乌铺桥庵、小广福庵、长寿庵、庆福庵、广德庵、庆福堂等,古城传统宗教建筑格局迎来历史性重塑。
福普寺处置波折,官民博弈留存乡土记忆
在一众待处置寺产中,占地广阔、位置优越、体量最大的福普寺,是当年揭阳寺产中价值最高、最受关注的一处资产,成为官府重点处置对象。当年4月9日《岭东日报》“潮嘉新闻”一版就出现了这样的报道:“福普寺之价值:揭邑虞明府(虞汝钧)已将庵寺概行拍卖,最后留一朝天坊福普寺,地极宽敞,现已准吴某承买,得价银一万元云。”
福普寺的处置过程跌宕曲折,饱含晚清揭阳真实的官民博弈与乡土民情。据清末报刊史料回溯,县衙最初并未打算将福普寺直接拍卖,而是规划将这座宽敞古寺改建为新式工艺厂,发展地方实业、振兴本土产业,因此暂时将其从寺产拍卖名单中剔除。受限于晚清地方财政窘迫、资金缺口过大,工艺厂改建计划最终无奈搁置,官府随即调整方案,重启福普寺处置流程。
在改建工艺厂的筹备阶段,县衙曾派员进驻古寺、拆毁佛像,此举触动当地民众乡土情感,引发激烈的民间抗争。清光绪三十年二月廿九,官府练勇进场作业时,朝天坊周边百姓群情激愤、自发聚集,以投掷石块的方式阻拦官差作业,迫使练勇节节败退、无功而返。事态并未就此平息,同年3月4日,虞汝钧因公前往榕江学堂,当地民众误以为知县亲临现场坐镇督办拆寺事宜,迅速组织乡众、妇孺拦路阻轿,群情汹涌,险些酿成重大事端。
最终,依靠地方保安局乡绅名流多方奔走调停、耐心劝慰疏导,民众情绪方才平复,这场轰动一时的护寺风波得以平息。该事件真实记录了晚清新政落地基层的摩擦与阵痛,也见证了古城民众守护本土文脉、珍视古邑遗存的深厚情怀,成为揭阳近代乡土史中珍贵的鲜活片段。
乡贤斥资建祠,延陵家风落地传承
风波尘埃落定后,福普寺正式公开竞价拍卖,最终由榕城知名乡贤、吴氏族人吴呈祥(号子松)以一万两白银的巨资成功购得整块官地,开启了古寺改建宗祠的全新历史篇章。
吴子松世居榕城火烧地街,晚清依靠木材贸易实业兴家,为人秉心仁厚、乐善好施,一生热心公益、赈灾济贫、帮扶乡邻,在古城闾里德望素著、广受敬重。其生平事迹详载于宣统三年(1911)金漆木质屏风《诰封朝议大夫赏戴蓝翎子松吴公家传》,该珍贵文物现收藏于广东省博物馆,由揭阳名士陈乃勋撰文、陈祺年书丹,史料真实、权威可考。撰文者陈乃勋为榕城解元坊贡生、候补州判,宣统二年当选广东省咨议局议员;书丹者陈祺年为揭阳名士、“三不亦斋”(可回看本系列第32站)主人,二人皆为清末粤东知名文儒,保证了传记内容的真实性与史料价值。
传中清晰记载了吴子松建祠初心:“念始祖延陵公无祠宇,岁时伏腊,未偿报本之愿,谋于族众,先出钜资倡首,遂买福普寺官地,鸠工庀材,艰辛数载,祠成,以历代考妣祔.钜典煌煌,族之人至今称之。”
吴氏远祖为春秋延陵季子,礼让传家、至德流芳,榕城吴氏族人世代繁衍、聚居古城,却长久缺少合族共祀的大宗祠,岁时祭祖无固定祠宇,追远报本之心难遂。吴子松深念宗族根脉,主动牵头族众,独资巨资购地,经年累月鸠工庀材、苦心营建,历经数载艰辛,终将千年古刹改造为规制严谨、气势恢宏的吴氏家庙,集中安放吴氏历代先祖牌位,终结了城区吴氏无合族总祠的历史,为宗族凝聚、家风传承、教化后人筑牢根基。这段珍贵记载,与《岭东日报》新闻报道完全吻合,双重史料互证,让家庙百年沿革脉络清晰、确凿无疑。
民国时期,吴厝祠内兴办吴氏私塾,但也招收一批附近的适龄儿童入学。烈士刘佩芳(可回看本系列第291站)就在这个私塾读完了小学。民国三十七年(1948),吴厝祠办为敦让小学。
古建承载文脉,百年遗存焕发新生
百年时光倏忽而过,新风吴氏家庙历经寺刹荒废、新政改制、乡贤营建、岁月洗礼,完整留存至今。近现代以来,祠堂曾一度改作他用,祠内原有的楹联、碑记、神龛陈设多有散失,但整座建筑的主体结构、空间格局、精美木雕悉数完好保存,晚清建筑风骨未曾磨灭。
这座古建筑,既是一座宗族祠堂,更是一部浓缩的晚清揭阳社会变革史、文教发展史与乡土民俗史。它见证了“庙产兴学”这一全国性新政在揭阳古城的具体落地,记录了地方官员兴学图强的革新探索,留存了百姓护惜古文脉的乡土情怀,更承载着乡贤捐资建祠、敦宗睦族、报本追远的家国情怀,是揭阳古城珍贵的“寺祠叠代”历史文化活标本。2026年4月,吴氏家庙被列入揭阳32处重点保护“老建筑”名单,成为榕城区第二批历史建筑之一。
古建无言,文脉永续。如今的新风吴氏家庙静静矗立古城街巷,历经数百年沧桑洗礼,承载着延陵吴氏至德礼让、崇文向善、乐善担当的优良家风,镌刻着晚清揭阳的时代风云与人间烟火。这样一座保存完整的祠堂所蕴含的规模格局、建筑艺术与人文历史价值,在揭阳并不多见,其精彩之处,亟须发掘和彰显在世人的面前,以期重焕昔日风光。



